姜子牙猛地抬起头,苍老的眼中满是震惊。
青先生教他的那些历史、地理,那些关于人族先烈的血泪史,在这一刻疯狂翻涌。
人族不拜天不跪地,这是底线!
“不可!”姜子牙跨前一步,挡在病榻前,“师兄!此举万万不可!”
广成子眉头一皱,冷冷瞥向姜子牙。
“人皇之位,乃三皇五帝披荆斩棘、以血肉铸就!人道气运独立,方能保我人族不沦为漫天仙神的玩物!”姜子牙直视广成子,声音掷地有声,“废人皇,称天子,这是背叛人族!这是要断了人族的脊梁!”
寝宫内死寂。
燃灯眼皮一挑,有些诧异地看了姜子牙一眼。这老小子平时唯唯诺诺,看书喝茶,今天竟然敢顶撞广成子?
“聒噪。”
广成子面色一寒,大袖一挥。
轰!
一股强悍的玉清仙力砸在姜子牙胸口。
姜子牙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厚重的屏风,重重砸在墙壁上。
一口鲜血喷出。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广成子收回手,语气森寒,“妄议天数,若非看在你身负飞熊之相,本座今日便废了你。”
姜子牙捂着胸口,挣扎着坐起身。他低着头,擦去嘴角的血迹。
“青先生说得对,阐教这帮高高在上的仙人,根本没把人族当人看。都是畜生。”姜子牙心底暗骂。
散宜生等文官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根本听不懂这背后的深意。
“天子?”散宜生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抬头,“侯爷,天之子,这名号听起来比人皇还要尊贵啊。有老天爷当靠山,咱们西岐肯定能赢!”
几名老臣也连连点头。
姬昌躺在榻上,双手死死抓着被褥。
他精通易理,推演八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句话的恐怖分量。
废人皇,称天子。
这意味着,人族将彻底放弃与天平齐的地位,主动斩断人道气运的独立性,沦为天道的附庸。
从今往后,人族君王不再是人道共主,而是天道的提线木偶。天道让你兴,你便兴;天道让你亡,你便亡。
“这……”姬昌浑身发抖,干枯的手指抬起,指着广成子,“仙师,这是要断我人族根基!我若这么做,死后有何面目去见火云洞的三皇五帝!”
广成子冷哼一声。
“放肆。”
广成子声音冰冷,准圣威压再度降下。
“天道至高无上。能做天之子,是你姬氏一族十世修来的福分。只要你向天称子,西岐便代表天道正统。大商就是逆天叛贼。”
广成子步步紧逼。
“届时,天道气运加身。我阐教便可名正言顺,引天罚入场,诛灭截教妖孽。西岐大军,将有如神助,直捣朝歌。”
广成子右手一扬,将那枚暗金色的玉简扔在姬昌的被面上。
“降大商,你姬氏满门抄斩。”
“做天子,你姬氏代代为王。”
广成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姬昌。
“姬昌,选吧。”
寝宫内再次陷入死寂。
姬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挣扎。
“父王。”
一道年轻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姬发从殿外快步走入,扑通一声跪在床榻前。他一身戎装,战甲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姬昌看着自己最器重的儿子,嘴唇颤抖:“发儿……”
姬发抬起头,目光决绝。
“父王,我们没有退路了。”姬发咬牙,“大哥死了,西岐将士死伤过半。大商的刀已经架在了我们的脖子上。若不称天子,黄飞虎的铁骑很快就会踏平西岐城。到时候,姬氏绝嗣,西岐百姓沦为奴隶。人族脊梁?人都死绝了,还要脊梁何用!”
姬昌如遭雷击。
他看着姬发眼中的野心与恐惧,又看了看满地跪伏的臣子。
权力、生死、宗庙。
姬昌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
“好。”
姬昌的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
“明日,筑祭台,昭告天下。”
广成子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次日。
西岐城。
狂风呼啸。
姬昌一身残破的侯服,在姬发和散宜生的搀扶下,艰难地登上祭台。
下方,数万西岐残军和百姓跪伏在地。
广成子与燃灯立于云头,俯瞰着这一切。
姬昌站在祭台中央,手中捧着那枚暗金色的玉简。他仰起头,看着阴霾密布的天空。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
姬昌的声音在玉清仙力的加持下,传遍整个西岐,甚至向着洪荒大地激荡。
“大商无道,帝辛暴虐,逆天而行。今西岐姬氏,顺应天数,吊民伐罪。”
姬昌双手高举玉简,双膝重重跪在粗糙的石板上。
“姬昌,愿废‘人皇’之位,尊天道为父,自降为‘天子’。代天巡狩,讨伐不臣!”
轰!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洪荒天地剧烈震荡。
九天之上,紫气翻滚。
一道粗壮无比的金色光柱从天庭的方向轰然砸下,直接笼罩了整个岐山。
天道显化。
那是纯粹的天道意志。
金光中,隐隐传来宏大的天音:“允。”
随着这一个字落下,盘旋在朝歌上空、代表着人道正统的气运金龙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气运金龙的龙鳞大面积脱落,身躯硬生生被撕裂出一部分,化作一条小一号的金色气龙,跨越千万里,落入西岐城,盘旋在姬昌头顶。
人道气运,一分为二。
西岐,正式获得了天道认可的“正统”身份。
洪荒震动。
八景宫。太上老子睁开双眼,看着西岐方向,长叹一声。
玉虚宫。元始天尊嘴角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金鳌岛。通天教主冷哼一声,诛仙四剑在剑匣中疯狂震颤,杀意直冲斗牛。
朝歌。
王宫,九间大殿。
帝辛正搂着妲己,手里端着酒樽,装作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殿内歌舞升平,群臣噤若寒蝉。
突然,天地轰鸣。
姬昌昭告天下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朝歌。
帝辛手中的青铜酒樽被瞬间捏扁。
酒水顺着他的指缝流淌。
他猛地推开妲己,霍然起身。
那股伪装了许久的昏庸、荒淫,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吞吐天地的王霸之气。
人皇的威压席卷整个九间大殿,殿内的舞女和乐师纷纷瘫软在地,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
妲己跌坐在王座旁,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中满是震撼。这才是真正的人族共主。
“姬昌老贼!”
帝辛怒发冲冠,双目赤红,直视西岐的方向。
“你为了区区西岐王位,竟敢出卖人族底线!向天称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代表我人族下跪!”
帝辛一步跨下玉阶,拔出腰间的人皇剑。
铮!
剑鸣清越,直冲霄汉。
“传孤旨意!”帝辛声音如雷,震得大殿嗡嗡作响,“闻仲、黄飞虎听令!西岐姬氏,背叛人族,罪不容诛!全军出击,孤要西岐城内,鸡犬不留!”
殿外,甲士齐声怒吼:“遵旨!”
帝辛提着人皇剑,走到大殿门口。他看着天空中被强行撕裂的人道气运,眼中杀意沸腾。
火云洞。
这里是人族圣地,镇压着人族最核心的气运。
洞内空间广袤无垠,山川河流皆由人道功德演化。
此刻,火云洞深处,三股恐怖到极致的气息轰然爆发。
“混账!”
一声暴喝震碎了漫天功德云海。
一名身披赤金战甲、手持轩辕剑的魁梧男子大步踏出。他面容刚毅,双目中喷吐着实质化的怒火。
轩辕黄帝。
“姬昌这软骨头!他怎么敢!”黄帝怒吼,手中轩辕剑爆发出万丈剑芒,直指火云洞的出口,“废人皇,称天子!老子当年在涿鹿杀得尸山血海,就是为了让人族挺直腰杆!他一句话,把老子打下的基业全卖了!”
黄帝一步迈出,就要冲出火云洞。
嗡!
洞口处,虚空荡漾。
密密麻麻的金色锁链凭空浮现,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将出口死死封锁。
天道锁链。
天道绝不允许三皇五帝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世干预。
“滚开!”
黄帝暴怒,轩辕剑高高举起,带着斩天灭地的威势,狠狠劈在天道锁链上。
轰隆!
火云洞剧烈摇晃。锁链上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将黄帝震退了三步。
“出世即沾大劫因果。”天道无情的声音在火云洞内回荡,“三皇五帝,不可入劫。”
“去你妈的因果!”黄帝稳住身形,破口大骂,“这因果老子沾了!老子今天就算拼着帝位不要,也要去西岐劈了姬昌那个孽障!”
黄帝再次举剑,周身气血燃烧。
“轩辕,住手。”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搭在了黄帝的肩膀上。
黄帝回头。
一名身穿八卦道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站在他身后。男子双目深邃,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星辰运转。
伏羲。
伏羲身后,站着手持赭鞭的神农,同样面色铁青,但保持着克制。
“皇兄!你拦我作甚!”黄帝双眼猩红,“你听不见吗?姬昌那老匹夫,把人族卖给天道了!”
伏羲放下手,目光穿透天道锁链,看向洪荒大地。
“我听见了。”伏羲声音平静,但那份平静下压抑着足以毁天灭地的风暴。
“天道筹谋已久,借阐教之手,逼西岐就范。这是阳谋。”伏羲看着那张金色的巨网,“你现在强行破阵出世,不仅会耗尽火云洞的底蕴,还会给天道降下灭世天罚的借口。到时候,人族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黄帝咬着牙,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难道就这么看着?看着人皇绝嗣,看着人族永远跪在天道脚下?”
伏羲摇了摇头。
他转过视线,看向朝歌的方向。那里,帝辛的人皇之气虽然被削弱,但依旧如同烈日般耀眼。
“还有转机。”伏羲指着朝歌,“帝辛还在。大商,依旧有人皇在世。”
神农上前一步,沉声说道:“皇兄的意思是,只要大商不灭,人皇正统就还在大商。西岐的‘天子’,就只是个伪朝?”
伏羲点头。
“正是。天道认可西岐,但人道并未彻底屈服。只要商胜周,天子之说自然作废。”伏羲目光深邃,“这场封神大劫,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阐截之争,而是人族与天道的生死豪赌。”
黄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意。
他收起轩辕剑,死死盯着西岐的方向。
“好。我等。”黄帝声音冷硬,“我就在这里看着。截教,大商,千万别让我失望。”
黄帝转头看向伏羲。
“皇兄。如果大商兵败,朝歌城破。”黄帝一字一顿地说道,“到时候,你别拦我。我宁可带着人族重回茹毛饮血的时代,也绝不让人族世世代代做天道的奴才。”
伏羲看着黄帝决绝的眼神。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属于人族先皇的极致狂傲与洒脱。
“若真到了那一步。”伏羲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平淡。
“届时,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