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叔!我怎么坐得住!”闻仲急得直跺脚,“汜水关若破,界牌关无险可守,西岐大军就能长驱直入!大商危矣!”
闻仲猛地转身:“不行!我必须回金鳌岛请人!”
青衍坐在摇椅上,没有去接闻仲拍在石桌上的战报。
他端着灵茶,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大商太师。
闻仲此刻的状态,很不对劲。
平日里,闻仲是三朝元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哪怕面对千军万马,面对朝堂倾轧,他都能稳坐中军帐,运筹帷幄。
但现在,闻仲双眼赤红,呼吸粗重,额头第三只眼不受控制地开合,向外喷吐着暴躁的雷光。
他急了。
急得失去了最基本的从容与判断力。
青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闻仲刚才喊出“回金鳌岛请人”的那一瞬间,九天之上,虚空深处,一丝灰黑色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垂落。
无视了太师府的防御阵法,无视了闻仲大罗金仙的护体仙光。
直接从百会穴钻入,融入了闻仲的元神深处。
劫气。
天道运转量劫的规则余波。
大劫之中,劫气蒙心。它不会直接杀人,但会无限放大生灵内心的执念、恐惧、愤怒与焦躁。让原本理智的人做出最疯狂的决定,一步步走向天道设定好的死局。
这种规则层面的侵蚀,润物细无声。
闻仲自己没有发现。
青衍也没有发现。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圣人,只要身在局中,也无法精准捕捉到某一个人体内何时汇入了劫气。
青衍只当闻仲是关心则乱,道心乱了。
“你要回金鳌岛请谁?”青衍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沫,轻声问道。
“请十天君!”闻仲脱口而出,声音铿锵,“秦完、赵江、董全、袁角等十位师叔!他们在金鳌岛闭关多年,演练十绝阵。此阵一出,夺天地造化,藏无尽杀机。定能挡住广成子,保我汜水关不失!”
十绝阵。
青衍在心里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
封神原着中,十绝阵的名气极大,战绩却极其拉胯。
阐教破十绝阵的方法简单粗暴到了极点——拿炮灰祭阵。
先派一个修为低微的散修或者三代弟子进去送死,消耗掉阵法积攒的第一波最强煞气,然后十二金仙再优哉游哉地进去,凭借法宝和修为碾压,轻松破阵杀人。
葫芦娃救爷爷,挨个送人头。
这就是十天君的下场。
“请十天君,也不是不行。”青衍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
闻仲愣了一下,眼中的赤红稍稍退去几分。
他本以为青衍会拦他。毕竟这位小师叔向来主张稳扎稳打,绝不轻易让截教门人涉险。
“小师叔同意了?”闻仲试探着问道。
“大商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广成子连番天印都掏出来了,阐教既然不讲规矩,我们自然也要有所回应。”青衍站起身,理了理道袍。
他看着闻仲,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就回金鳌岛,去请十天君出山。但是,记住一点。”
“小师叔请讲!”
“接到人之后,直接带他们去汜水关。”青衍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我先去汜水关等你们。等师兄们到了,我有重要的事情交代给他们。十绝阵,绝对不能擅自布下。”
闻仲大喜过望。
小师叔要亲自去前线坐镇!
有这位手段通天、连元始天尊都敢算计的小师叔在,汜水关保住了!
“末将遵命!这就去办!”闻仲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起身后,闻仲不再废话,跨上墨麒麟,化作一道黑色雷光,直接冲天而起,朝着东海金鳌岛的方向疾驰而去。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老槐树的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青衍站在树下,没有急着动身。
他手腕一翻,一卷散发着淡淡青光的书册出现在掌心。
伴生法宝,青莲册。
青衍拿出一支特制的符笔,翻开青莲册,开始奋笔疾书。
【前几日去了趟幽冥界。平心娘娘比想象中好说话。文珊那只蚊子算是安置妥当了,冥河老祖现在估计正在血海里无能狂怒。】
【顺便给那些注定要当劫灰的底层弟子求了个来生。也算是尽人事,听天命。】
【刚回朝歌,闻仲就带来个坏消息。广成子下山了,直接拿番天印砸汜水关。阐教这帮人,自诩顺应天道,打起凡人来倒是毫不手软。番天印这种杀伐至宝,半截不周山炼制的玩意儿,用来砸凡人城墙,元始天尊也不怕业力反噬?】
【闻仲急眼了,要回金鳌岛请十天君布十绝阵。】
写到这里,青衍笔尖顿了顿。
【十天君这十位师兄,义气是有的,阵法造诣也是有的。但十绝阵这个东西,有个致命的弱点。】
【这阵法听着凶煞无比,天绝、地烈、风吼、寒冰……十阵连环。但实际上,它无法持久。】
【十绝阵的核心在于阵眼积攒的先天煞气。阵法刚布下时,威能确实恐怖。但只要杀了一人,哪怕只是杀了一个凡人,阵眼中的煞气就会顺着死者的因果外泄一分。】
【杀的人越多,煞气泄得越快。一旦煞气泄露过半,阵法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阐教那帮老硬币,最擅长算计。他们绝对不会让十二金仙直接闯阵,肯定会找些炮灰先去送死,把十绝阵的煞气泄干净了,再进去收割。】
【这是死局。】
青衍笔走龙蛇,字迹透着一股冷冽。
【不过,前几日在幽冥界,站在六道轮回前,我倒是寻到了一个修补这阵法漏洞的灵感。】
【六道轮回,生生不息。亡魂入内,洗去业力,反哺天地。十绝阵为何不能做成闭环?】
【只要能找到一种极高品质的煞气,作为十绝阵的总阵眼,将十座阵法连为一体。入阵者死后,其血肉神魂不仅不会导致煞气外泄,反而会被总阵眼吞噬,转化为新的煞气,反哺大阵。】
【杀的人越多,阵法越强。不仅不泄,反而越杀越猛。】
【等十天君到了汜水关,我便把这个构想告诉他们。至于那种能镇压全阵、吞噬万物的极品煞气去哪里找……实在不行,只能我去一趟血海,找冥河老祖“借”一点了。】
青衍收起符笔,合上青莲册。
一缕精纯的混沌之气从青莲册中反哺而出,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青衍舒展了一下筋骨,体内传出雷鸣般的骨骼爆响。
“该干活了。”
青衍大袖一挥,身形化作一道青色烟气,瞬间消散在太师府的后院中。
目标,汜水关。
……
东海。
金鳌岛,碧游宫。
大殿内,混沌气流如海浪般翻滚。
通天教主端坐在八卦台上,膝盖上横放着青萍剑。
剑身上,一行行蝇头小楷正不断浮现,散发着淡淡的青光。
通天目不转睛地盯着剑身,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幽冥界?平心?”
通天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坐直了身体。
这小子,不声不响地跑去幽冥界了?
青衍居然能跟平心搭上话?还让她同意把血海凶兽安置在幽冥界管辖的血海里?
“这死蚊子藏在平心眼皮子底下,冥河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跨过界线去要人。”通天忍不住抚掌大笑,“妙啊!这招借刀杀人、祸水东引,玩得漂亮!”
通天对青衍的手段越发满意。
但当他看到后面,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广成子……番天印……”
通天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杀机。
大殿内的混沌气流瞬间凝固,温度骤降。
“元始,你过了。”通天声音冰冷,透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小辈争斗,各凭本事。但让击钟首仙拿着元始天尊亲自赐下的杀伐至宝去砸凡人关隘,这等同于阐教撕破了脸皮,直接下场掀桌子。
看到闻仲要回金鳌岛请十天君,通天眉头紧锁。
“闻仲这小子,平时看着挺稳重,怎么关键时刻如此毛躁?”通天冷哼一声。
十天君那十个愣头青,天天在岛上研究那些旁门左道的杀阵。若真让他们毫无防备地去了前线,绝对会被阐教算计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若不是青衍这小子盯着,本座绝不可能让闻仲把人带走。”
通天继续往下看。
当看到青衍对十绝阵弱点的分析时,通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杀人泄煞,无法持久……”
通天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青衍说得一针见血。
通天作为阵法大宗师,洪荒第一阵道圣人,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十绝阵的破绽?
但他以前从来没管过。
截教讲究有教无类,弟子们自己捣鼓出来的阵法,只要能用,他就懒得去干涉。毕竟,在圣人眼里,十绝阵这种级别的阵法,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区别。
但现在不同了。
封神量劫开启,十绝阵将是截教面对阐教十二金仙的第一道正面防线。
如果真如青衍所说,阐教拿炮灰祭阵,那十天君就是去送死的。
“阵法闭环,以战养战,越杀越强……”
通天看着青萍剑上的文字,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好小子!这份阵道悟性,不愧是本座的嫡传!”
通天站起身,在大殿内来回踱步。
青衍的理论完美无缺。只要找到一种足够霸道、足够纯粹的煞气作为阵眼核心,就能彻底改变十绝阵的底层逻辑。
让它从一个“漏勺”,变成一个“黑洞”。
“去找冥河借?”通天嗤笑一声,“冥河那老小子的血海煞气,杂质太多,怨气太重。用来对付凡人还行,想吞噬阐教金仙的玉清仙光,还差了点火候。”
通天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大殿最深处。
那里,有一面被重重上清仙光封印的石壁。
通天大步走过去。
右手捏起一个繁复的法诀,按在石壁上。
轰隆隆。
石壁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仅有三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中,悬浮着一个非金非玉的黑色古盒。
盒子表面贴着九张紫色的圣人符箓,每一张符箓上都流转着镇压诸天的恐怖伟力。
通天看着这个盒子,眼神变得深邃而追忆。
当年,龙汉初劫落幕。
魔祖罗睺在西方须弥山布下诛仙剑阵,独战鸿钧道祖与杨眉大仙等一众大能。
最终罗睺战败,自爆元神,西方灵脉尽毁。
鸿钧道祖收走了诛仙剑阵,并在紫霄宫分宝崖上,将这洪荒第一杀阵赐给了通天。
但鲜为人知的是,鸿钧当年赐下剑阵时,阵图的最深处,还残留着一缕罗睺自爆时留下的本源煞气。
这缕煞气,凝聚了魔祖罗睺对天道的极致怨恨,以及纯粹到极点的毁灭法则。
鸿钧道祖没有抹去它。
他将它留在了阵图里,当作是对通天剑心的一种磨砺。
通天花了整整三个元会,才彻底炼化了诛仙剑阵,同时也硬生生扛住了这缕魔祖煞气的侵蚀。
炼化剑阵后,通天并没有将这缕煞气毁掉。
他觉得这东西是个宝贝。
于是,他用上清仙光将其强行抽离,封印在这个盒子里,准备以后用来淬炼诛仙四剑的锋芒。
“元始啊元始。”
通天伸手,轻轻抚摸着黑色的古盒。
“你既然舍得让广成子拿番天印下场,那本座,也该给徒弟们准备点像样的防身之物了。”
通天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罗睺煞气。
魔道之祖的毁灭本源。
若是将这东西融入十绝阵的总阵眼……
别说是阐教十二金仙,就算是燃灯道人亲自下场,只要敢入阵,这缕煞气也能把他的玉清本源吸个干干净净!
炮灰祭阵?
来多少,吞多少!
通天手指一挑,撕下了盒子上的一张紫色符箓。
嗡!
大殿内的混沌气流瞬间暴走。
一股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恐怖气机,从盒子的缝隙中溢出一丝。
仅仅是一丝。
碧游宫上方的天空瞬间暗了下来。
东海的海水剧烈翻滚,无数海族生灵惊恐地潜入深海,瑟瑟发抖。
悬挂在八卦台上的诛仙四剑虚影,在感受到这股气息的瞬间,发出了兴奋到极点的剑鸣。
杀戮法则在共鸣。
通天满意地点点头,将那张符箓重新贴好,隔绝了气息。
他单手托着盒子,转身走回八卦台。
“青衍这小子,脑子转得就是快。缺什么,本座就给他补什么。”
通天将盒子放在膝盖上,心情大好。
就在这时。
大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水火童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跪伏在地,声音清脆:“启禀老爷!闻仲师侄在岛外求见!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请十天君出岛!”
通天脸上的笑意收敛。
他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威严莫测的圣人姿态。
大袖一挥,混沌气流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直通殿外的通道。
“传。”
通天声音平淡,却透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好戏,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