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南,点将台。
秋风卷起漫天黄沙。三十万大商精锐披坚执锐,列阵于平原之上。方阵绵延数十里,长戈直指苍穹,战马响鼻声此起彼伏。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阵型散乱。三十万人站在那里,呼吸频率出奇地一致。军阵上空,铁血煞气凝聚成实质的红云,压得周遭飞鸟绝迹。
点将台高百丈,通体由黑曜石砌成。
帝辛斜倚在主位的宽大软榻上,单手搂着妲己的纤腰。他身上披着一件松垮的王袍,手里端着玉盏,眼神迷离,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闻仲一身墨色重甲,手持雌雄双鞭,立于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帝辛,眼底闪过一丝痛心,随即转过头,举起右手的金鞭。
“擂鼓!”
咚!咚!咚!
三百面夔牛皮制成的战鼓同时擂响。鼓声震荡平原,三十万大军齐齐跨出一步。
“喝!”
一声怒吼,震散了天空的云层。
闻仲手中金鞭猛地挥下:“演武开始!前军,张桂芳!”
左侧方阵裂开。青龙关总兵张桂芳策马而出。他并未带兵,单枪匹马冲向校场中央。那里立着三百个披着重甲的木人桩。
张桂芳勒住战马,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猛地暴喝出声。
“破!”
声音中夹杂着左道异术。音波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扩散。三百个重甲木人桩瞬间从中炸裂,木屑与铁片四下横飞。
暗处。
几名西岐细作趴在远处的土丘后,死死盯着这一幕。
“呼名落马术……”为首的细作咽了口唾沫,“他若在阵前喊出我军将领名字,谁能挡?”
“左军,魔家四将!”闻仲的声音再次响起。
四尊铁塔般的身影大步踏入校场。佳梦关总兵,魔礼青、魔礼红、魔礼海、魔礼寿。
魔礼青拔出青云剑,随手一挥。剑刃上黑风卷起,夹杂着烈火与飞矛,直接将前方一座百丈高的土丘夷为平地。
魔礼红撑开混元伞。伞面转动,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校场上空的铁血煞气被尽数吸入伞中,再猛地喷吐而出,化作一场笼罩十里的血雨。
魔礼海拨动碧玉琵琶。琴音化作风火齐至。
魔礼寿放出紫金花狐貂。那异兽迎风暴涨,化作一头肋生双翅的白象大小,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吞下十头全副武装的战马,咀嚼声令人毛骨悚然。
土丘后的西岐细作浑身颤抖,甚至有人当场尿了裤子。
这根本不是凡人的战争。这四个怪物若是上了战场,西岐那点引以为傲的兵马,连一炷香都撑不住。
帝辛坐在软榻上,看着下方大展神威的将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端起玉盏,抿了一口酒,借着喝酒的动作掩盖了眼底的锋芒。
大商的底子,还在。
高空云层中。
太乙真人隐去身形,冷冷注视着下方的军演。
“一群旁门左道。”太乙真人心中冷哼。魔家四将和张桂芳的手段在凡人眼中惊世骇俗,但在他这个大罗金仙看来,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把戏。只需一记九龙神火罩,就能将这些人烧成灰烬。
大商的凡人军队再强,也无法改变大劫的走向。
就在太乙真人准备转身离去时,下方的闻仲突然收起双鞭,整理了一下战甲,面朝东海方向,深深一拜。
“大商太师闻仲,恭请截教众仙,检阅三军!”
闻仲的声音动用了大罗金仙的法力,传遍朝歌。
太乙真人身形一僵,猛地转头看向东海。
东海方向,天空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一道横跨万里的空间裂缝出现在苍穹之上。
紧接着,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恐怖威压倾泻而下。这股威压没有丝毫掩饰,霸道、张狂,带着不容拒绝的毁灭气息。
一头通体纯黑、四蹄踏火的巨虎从裂缝中跃出。赵公明端坐虎背,手持金鞭,周身环绕着二十四颗散发着五彩毫光的定海神珠。每一颗珠子内部,都隐隐有海潮翻涌的轰鸣声。
赵公明身后,金灵圣母端坐于七香车上,头顶悬浮着四象塔,龙凤虎龟四象虚影在塔身周围盘旋咆哮。
多宝道人一袭宽大道袍,双手拢在袖中,笑眯眯地踏空而来。他身后,密密麻麻的先天灵宝虚影铺满半边天空。
三霄娘娘联袂而至。云霄手中托着混元金斗,金斗微微倾斜,散发出的吸力让朝歌城外的空间都出现了扭曲。
孔宣身披五彩战甲,最后从裂缝中走出。他没有现出本体,只是站在虚空中,背后五色神光流转,直接将大商的玄鸟气运引动。
玄鸟虚影冲天而起,在截教众仙脚下盘旋。
三十万大商军队齐齐跪地,山呼海啸。
“拜见仙长!”
声音震破云霄。
太乙真人躲在云层里,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那二十四颗定海神珠,盯着那个混元金斗,大罗金仙的本源在疯狂预警。
截教把压箱底的大能全派来了。而且,他们每个人身上的杀意,都毫不掩饰地锁定着虚空中的每一个角落。只要有阐教的人敢露头,绝对会被瞬间集火秒杀。
“通天师叔疯了……”太乙真人咬着牙,强行压制住自身的气息波动,“只是一个凡间王朝的军演,连多宝和三霄都下场了?他们这是在示威!”
太乙真人看懂了截教的潜台词。
你们阐教不是喜欢讲天数吗?不是喜欢扶持西岐吗?
现在,截教直接把最顶级的战力摆在台面上,和大商彻底绑定。你要打凡人战争,大商有魔家四将;你要打神仙局,截教奉陪到底。
金鳌岛。
青衍坐在悬崖边,看着水镜里的画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能用火力覆盖解决的问题,就不要搞什么阴谋诡计。”
朝歌校场。
赵公明骑着黑虎,在半空中巡视了一圈。他看了一眼下方装睡的帝辛,又看了看闻仲,朗声开口。
“奉师尊法旨,大商气运未尽,当受截教庇护。凡大商将士,皆受截教仙法加持!”
赵公明抬手一挥。
二十四颗定海神珠光芒大盛。漫天灵雨倾盆而下,落入三十万大军阵中。
将士们身上的旧伤瞬间愈合,气血疯狂攀升,连手中的兵刃都泛起了淡淡的法力光泽。
西岐细作彻底崩溃了。
“走……快走!”为首的细作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这仗没法打。大商不仅有妖孽将领,连天上的神仙都在帮他们。西岐完了!”
太乙真人没有多待一秒。
他悄无声息地撕裂空间,化作一道极其隐蔽的遁光,疯狂逃向西岐。他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带给姬发。大商的底牌已经亮出来了,西岐如果再按部就班地招兵买马,绝对会被大商的钢铁洪流碾成齑粉。
西岐。西伯侯府。
姬发站在沙盘前,手中拿着一面代表西岐军的红色小旗。他正在推演攻打临近诸侯的路线,试图扩大地盘。
空间一阵扭曲。
太乙真人凭空出现。他脸色铁青,大红道袍上沾染了空间穿梭留下的冰霜。
“仙长?”姬发放下小旗,察觉到了太乙真人的失态,“朝歌军演结束了?”
太乙真人没有废话,直接抬手打出一道水镜术。
水镜中,重播了朝歌校场的画面。
张桂芳的呼名落马、魔家四将的毁天灭地、三十万大军的铁血煞气。
姬发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紧接着,画面一转。天空裂开,赵公明、金灵圣母、多宝道人、三霄娘娘、孔宣悉数登场。定海神珠与混元金斗的威压,即便隔着水镜,也让姬发感到一阵窒息。
水镜消散。
书房内死寂无声。
姬发死死盯着沙盘。他手中的那面红色小旗,不知何时已经被捏成了两段。
“这……这是大商的军队?”姬发的声音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那天上那些人,又是谁?”
“截教。”太乙真人走到椅子旁坐下,“多宝道人,准圣巅峰;赵公明,手持二十四颗定海神珠;三霄,混元金斗能削去大罗金仙顶上三花。还有那个孔宣。”
太乙真人看着姬发。
“你之前不是问,西岐拿什么挡吗?”
“贫道现在告诉你。西岐,挡不住。”
姬发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仙长!你阐教乃圣人道统,难道就任由截教如此猖狂?你们不是说,西岐乃天命所归吗!”
“天命归西岐,但大劫需人填。”太乙真人语气冷酷。
姬发跌坐在王座上。
野心、抱负、算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他费尽心机从父亲手中夺过大权,本以为能建立一番千秋霸业,结果一转头,发现对手不仅是满级,还开了挂。
“那我们……等死吗?”姬发喃喃自语。
太乙真人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姬发。
“西岐还有一条生路。”
姬发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请仙长明示!”
太乙真人指了指城外的方向。
“渭水河畔,磻溪。”
“那里有一个老翁,戴斗笠,披蓑衣,终日用直钩钓鱼。”
姬发愣住了:“一个钓鱼的老翁?能挡住大商的三十万大军和截教众仙?”
“他叫姜尚,道号飞熊。”太乙真人压低声音,“他是师尊亲定的主劫之人,手握封神榜与打神鞭。只有他,能名正言顺地统御西岐兵马,名正言顺地主持这场大劫。”
太乙真人直起身子。
“但他不会自己上门。他要的,是西岐的最高兵权,是你们亲自去请。”
姬发握紧双拳。
他明白太乙真人的意思。这是要他把刚刚到手的军政大权,拱手让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头。
“不给,西岐死。给了,西岐还有一线生机。”太乙真人转过身,走向书房门口,“大商的军队随时可能开拔。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太乙真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姬发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里。
沙盘上的西岐城,显得孤立无援。
姬发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长剑,一剑劈碎了面前的沙盘。
“我姬发谋划半生,凭什么要把这江山拱手让给一个外人!”
他不甘心。
极度的恐惧过后,是极度的不甘。
姬发扔下长剑,转身冲出书房。他没有去下令备马,而是穿过重重回廊,走向了侯府最深处的那座冷清院落。
他需要答案。他需要那个被他夺了权、却依旧被他视为西岐精神支柱的人的指点。
后宅。
药味刺鼻。
姬昌躺在病榻上,双眼凹陷,脸色蜡黄。自打交出虎符,他的精气神仿佛被瞬间抽干,整个人老了十岁。
砰。
房门被推开。
姬发大步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床前。
“父亲。”姬发的声音沙哑。
姬昌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姬发身上。他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野心勃勃的二儿子。
“你慌了。”姬昌的声音很轻,却一针见血。
姬发身体一颤。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父亲,大商举行了全军大演武。三十万精锐,异人猛将,还有截教仙人随军。孔宣也在。”
姬发语速极快,将太乙真人留下的话和水镜中的画面,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姬昌粗重的呼吸声。
听完这一切,姬昌没有露出惊恐的表情。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费力地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上。
“太乙真人让你去磻溪,请那个叫姜尚的人。”姬昌看着姬发,“你不想去。你舍不得手里的虎符。”
姬发咬着牙:“那是我西岐的命脉!凭什么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老翁!父亲,难道我们只能做阐教的提线木偶吗?”
“蠢货。”
姬昌冷冷吐出两个字。
姬发愣住了。
“你以为你手里握着的是权力?”姬昌指着姬发,手指微微发抖,“你手里握着的,是催命符!”
姬昌剧烈咳嗽起来。姬发连忙上前想拍他的后背,却被姬昌一把推开。
“大商的军队,是凡人能挡的吗?截教的仙人,是你那些凡兵凡将能杀的吗?”
姬昌喘着粗气,目光如刀。
“你以为阐教为什么现在才把姜尚推出来?”
“他们是在熬你!”
“大商的军演,就是阐教借来熬你的火!他们要让你看清楚,没有阐教,西岐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姬发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跪在地上,脑海中闪过太乙真人那张冷漠的脸。
是啊。太乙真人明明可以早点把姜尚引荐给他。为什么偏偏要等到大商军演,等到他最绝望的时候?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合作的诸侯。”姬昌的声音透着无尽的悲凉,“他们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傀儡。你现在手里的权力越大,你交出去的时候,他们就越放心。”
姬发握紧双拳,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那儿臣该怎么做?去杀了他?”姬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你敢动他一根头发,太乙真人今晚就会捏碎你的脑袋。”姬昌闭上眼,掩去眼底的痛苦。
“发儿。”
姬昌再次睁开眼,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王道,不是只知道杀伐。王道,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