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磻溪。
渭水河畔,芦苇荡漾。
深秋的风带着几分萧瑟,卷起水面层层涟漪。
姜子牙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盘膝坐在一块平滑的青石上。
他手里握着一根紫竹鱼竿。
鱼线垂在水面上。
没有鱼饵。
甚至连鱼钩,都是直的。
“大王叫我来巡山呐,巡完南山巡北山……”
姜子牙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古怪,但节奏轻快。
这是当年在朝歌时,那位神秘的“青先生”教他的。青先生说,这叫“摸鱼专属bGm”,能有效缓解焦虑。
姜子牙深以为然。
他看着水面。
水面下,几条肥美的草鱼围着那根直挺挺的铁丝转了两圈,似乎在嘲笑这个人类的智商,然后甩着尾巴游走了。
姜子牙不以为意。
他来这儿,本就不是为了吃鱼。
轰!
一声沉闷的音爆在磻溪上空炸响。
狂风骤起。
芦苇被强行压弯了腰。
一道大红色的遁光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姜子牙身后不远处的河滩上。
碎石飞溅。
几块拳头大的鹅卵石贴着姜子牙的头皮飞过,砸进水里,惊飞了一群水鸟。
姜子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里的紫竹鱼竿稳如泰山。
“姜尚!”
一声夹杂着大罗金仙法力与无尽怒火的咆哮,在河滩上响起。
太乙真人。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崭新的大红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死死盯着姜子牙那张老态龙钟却又无比惬意的脸,眼角疯狂抽搐。
太乙真人现在很烦躁。
非常烦躁。
东海被截教几十号人围殴,乾元山道场被哪吒砸成废墟,这笔账还没算清。
前几天好不容易在西岐搞出个“凤鸣岐山”,准备给姬发造势,结果转头就被孔宣在朝歌弄出的“正版凤鸣”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最要命的是,师尊元始天尊亲自出手砸孔宣,居然被大商人道气运挡了回来。
阐教的脸面,在短短几天内,被截教和大商踩在脚底下反复摩擦。
玉虚宫现在是什么气氛?
那是连呼吸都觉得压抑的修罗场。
广成子师兄带着翻天印天天在昆仑山后山砸石头,砸得整座山都在震;玉鼎真人把自己关在金霞洞里疯狂练剑;惧留孙连夜挖地道,说要研究什么捆仙绳的新型偷袭战术。
整个阐教十二金仙,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绞肉机大劫疯狂内卷。
结果呢?
太乙真人奉命来西岐盯进度,却看到他们阐教选定的、主导封神大劫的“天命之人”姜子牙,戴着破草帽,在这里哼着小曲钓鱼!
“师兄。”
姜子牙终于转过头,看着满脸戾气的太乙真人,慢吞吞地拱了拱手。
“嘘。”
姜子牙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小声些,莫要惊了水里的鱼。”
太乙真人气极反笑。
他猛地跨前一步,一把夺过姜子牙手里的鱼竿,用力往上一提。
哗啦。
一根笔直的铁丝破水而出,在阳光下闪烁着嘲讽的光芒。
“鱼?”
太乙真人将直钩怼到姜子牙脸上,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姜尚,你睁大你的老花眼看看!这是直的!你连鱼饵都没挂,你钓个屁的鱼!”
太乙真人将鱼竿狠狠砸在地上。
“阐教上下都在为了大劫拼命!师尊在玉虚宫大发雷霆!大商那边的气运现在如日中天,孔宣那只杂毛鸟都骑到我们阐教头上拉屎了!”
“你呢?”
“你个主劫之人,天天在此如此之闲!”
“你对得起师尊赐你的打神鞭和封神榜吗!你对得起阐教对你的栽培吗!”
太乙真人的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姜子牙脸上。
姜子牙默默往后仰了仰身子。
他看着暴跳如雷的太乙真人,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青先生说得对。阐教这帮人,就是典型的情绪不稳定患者。”
“自己业务能力不行,被截教按在地上打,就跑来压榨底层。”
“孔宣前辈那声凤鸣,我在西岐都听见了。真霸气。太乙这老小子估计是被吓破胆了,急着拉西岐下水当炮灰。”
心里这么想,姜子牙面上却不显分毫。
他叹了口气,弯下腰,不紧不慢地捡起地上的紫竹鱼竿,拍了拍上面的泥土。
“太乙师兄,你着相了。”
姜子牙语气平缓,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深沉。
“我着相?”太乙真人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商军中现在随时可能出现截教万仙,姬发那小子天天在侯府里问我什么时候起兵。你跟我说我着相?”
“正是。”
姜子牙重新坐回青石上,将直钩抛入水中。
“师兄,你可知我为何用直钩?”
“因为你脑子有病!”太乙真人毫不客气。
姜子牙摇摇头。
“师尊常教导我们,修道之人,当顺应天数。”
姜子牙搬出了阐教最核心的理论体系。
“大劫如棋局。西岐是子,大商也是子。我们落子,讲究的是一个‘势’。”
姜子牙指了指水面。
“水流湍急,鱼儿惊惶。若我用弯钩香饵,固然能钓上几条贪嘴的蠢鱼,但那不过是小道。”
“我用直钩,无饵,无求。”
“我在等。”
太乙真人眉头紧锁:“等什么?”
“等西岐的‘势’彻底成熟。”
姜子牙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突然爆发出一种令太乙真人都感到心悸的光芒。
“师兄,你让姬昌交权,让姬发上位。你弄出凤鸣岐山,确实聚拢了西岐的民心。”
“但,还不够。”
姜子牙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大商虽被孔宣强行续了一口气,但帝辛残暴之名尚未彻底坐实,天下诸侯仍在观望。师出无名,乃兵家大忌。”
“第二,姬发太年轻。他现在求才若渴,若我此时自己找上门去,毛遂自荐,他只会当我是个有些手段的江湖术士,绝不会将西岐军政大权和盘托出。”
“上赶着的买卖,不值钱。”
姜子牙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每一句都踩在阐教“顺应天数”、“谋定而后动”的理论基础上。
太乙真人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修为只有区区未入仙道的师弟。
在昆仑山时,姜尚资质最差,学什么都慢,连最基础的玉清仙法都练得磕磕绊绊。十二金仙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只当他是个凑数的工具人。
但此刻,太乙真人突然发现,这个老头身上,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城府。
“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太乙真人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质疑。
“等到姬发走投无路,等到他明白,西岐除了我姜尚,无人能救。”
姜子牙看着水面。
“我这直钩,钓的不是渭水的鱼。”
“钓的是西岐的王。”
“这叫,愿者上钩。”
愿者上钩。
这四个字一出,太乙真人彻底没脾气了。
他虽然觉得姜子牙这种装神弄鬼的做派很磨叽,但仔细一想,大劫确实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契机。
若是姜子牙能彻底掌控西岐的大权,阐教后续的布局确实会顺畅很多。
太乙真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
“好。贫道就信你一次。”
太乙真人盯着姜子牙。
“但你最好快点。截教那边已经疯了。最近截教弟子遇到我阐教门人,都是毫不废话,直接下死手。”
说到这里,太乙真人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
他想起了在东海时,赵公明那二十四颗定海神珠砸下来的恐怖威压。
“师尊也发了话,让我们便宜行事。大劫的绞肉机已经开启,你若是一直躲在这里,耽误了封神大计,师尊绝不会轻饶你。”
姜子牙心中一凛。
截教全员不留手了?
“师兄放心。”
姜子牙微微颔首,一副忠臣良将的模样。
“子牙虽愚钝,但也知轻重。时机一到,我自会出山,辅佐明主,将那截教的披毛戴角之辈,一一送上封神榜,以报师尊大恩。”
太乙真人看着姜子牙那虔诚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他甩了一下大红道袍的袖子。
“贫道还要去联络联络其他师兄弟,布置针对截教的杀局。你在此好生垂钓,若有变故,随时传讯。”
说罢,太乙真人化作一道红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天际。
风停了。
芦苇荡恢复了平静。
渭水依旧静静地流淌。
姜子牙坐在青石上,看着太乙真人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虔诚与深沉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古怪的笑容。
“将截教送上封神榜?”
姜子牙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师兄啊师兄,你们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这封神榜,到底是谁的催命符。”
他低下头,看向手中的紫竹鱼竿。
刚才还稳如泰山的双手,此刻竟微微有些颤抖。
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就在太乙真人离开的瞬间,一直毫无动静的直钩,突然沉了下去。
鱼线绷得笔直。
有东西咬钩了。
姜子牙没有动用任何法力。
他像一个真正的凡人老渔夫那样,双手握住鱼竿,猛地向上一提。
哗啦!
水花四溅。
钓上来的,果然不是鱼。
直钩上,挂着一枚青色的玉简。
玉简表面,流转着极其隐晦的混沌气息。这种气息,与玉清仙法截然不同,它深邃、无序,却又包容万象。
姜子牙深吸一口气,将玉简取下,握在掌心。
一丝神念探入其中。
玉简内,只有一行极其简短的字迹,字迹透着一股熟悉的、漫不经心却又掌控一切的味道:
太乙已乱,阐教入局。继续摸鱼,熬鹰姬发。大商军演将至,西岐若不求你,必死无疑。
看完这行字,玉简在姜子牙掌心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姜子牙笑了。
他将斗笠往下压了压,重新把直钩抛入水中。
嘴里又开始哼起了那首古怪的小调。
他知道,青衍所谓的“大商军演”,绝对不是凡人军队的操练。
有孔宣这位准圣巅峰坐镇,大商若要亮肌肉,那绝对是毁天灭地的动静。
到时候,西岐那帮凡人将领,包括那个野心勃勃的姬发,都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感到绝望。
人在绝望的时候,才会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稻草。
“熬鹰。”
姜子牙咀嚼着这两个字。
“姬发,你这只西岐的幼鹰,不被大商的玄鸟啄掉几根羽毛,怎么会知道我这直钩的厉害?”
渭水河畔,老翁垂钓。
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大劫的齿轮,在这一刻,以一种诡异而不可逆转的姿态,缓缓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