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重天外的钟声,敲碎了金鳌岛百年的平静。
青衍看着悬停在面前的上清法旨,上面“速来见我”四个大字透着毫不掩饰的锋芒和急躁。
“百年时间,连一秒都不愿多给啊。”
青衍随手扯过旁边的道袍披上,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径直朝着碧游宫后殿疾驰而去。
这百年里,截教内部被多宝和赵公明带着人犁庭扫穴般杀了一遍。该废修为的废,该扔出东海的扔。截教的因果业力确实洗刷了不少,气运也变得凝实了许多。
但这改变不了大局。
封神榜上那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名额,就是悬在截教头顶的铡刀。
青衍踏入碧游宫大殿。
通天教主没有像往常那样盘坐在云床上,而是负手站在大殿中央,仰头看着高悬的诛仙四剑。大殿内的空气极其沉闷,连一丝风都没有。
听到青衍的脚步声,通天转过身。
那张向来狂傲的脸上,此刻压抑着极重的阴霾。
“青衍。”
“弟子在。”青衍拱手行礼,神色平淡,看不出半点面对大劫的惊慌。
通天盯着自己这个最省心、但也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徒弟,直截了当地开口:
“这第二次紫霄宫议事,你怎么看?”
青衍不假思索,直接回了两个字。
“死局。”
通天眉心一跳,没有出言打断。
青衍把袖子往上挽了挽,语气就像在讨论今天东海的潮汐一样平静。
“师尊,这百年来,大家各扫门前雪,谁去管过那封神榜上的名额?”
“今日这议事,局势明摆着。太清师伯的人教只有玄都一个独苗,他不可能签。”
“元始二师伯向来把昆仑十二金仙当宝贝护着,更不肯让他们上榜去天庭做奴才。”
青衍冷笑一声:“至于接引和准提两位圣人。他们西方教穷得叮当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算在紫霄宫里一哭二闹三上吊,死皮赖脸到底,道祖也不可能真把他们劈了。”
“所以,他们四位虽然平日里互相看不顺眼,但在封神这件事上,必定会形成铁板一块。目的只有一个。”
青衍看向通天。
“逼我们截教,签下绝大部分名额,甚至全包。”
死道友不死贫道。
截教号称万仙来朝,人不填进去,难道让空气去当正神?
通天教主闭上眼睛。
他当然知道这是必死的局。这百年来他日夜推演,结论和青衍此刻说的分毫不差。
大哥老子看似无为,实则已经默认了元始的打算;二哥元始视截教为眼中钉肉中刺;西方那两个无赖更是唯恐天下不乱。
孤立无援,四圣合围。
通天本已经做好了打算。今日去紫霄宫,大不了就是不欢而散。
他原以为,自己这个行事苟到极致、天天把“不沾因果”挂在嘴边的徒弟,此刻给出的建议,必定是“冷静、隐忍、退让”。
毕竟从这小子平时的作风来看,好汉不吃眼前亏才是他的行事准则。
“那依你之见。”通天重新睁开眼,目光如炬地锁死青衍,“本座今日去紫霄宫,当如何?隐忍?退让?还是干脆先交出两百个名额,稳住他们的杀机?”
通天在等。等青衍说出那些顾全大局的劝言。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青衍迎着通天的目光,脸上的懒散随之褪去。他定定地站着,像是一把被藏在剑匣里千万年的生铁,终于磨出了骇人的锋刃。
“师尊。”青衍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春雷乍响。
“那就掀桌子。”
通天浑身猛地一震,双目骤然瞪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通天往前踏出一步,准圣巅峰都难以承受的圣人威压在大殿内激荡。
“弟子说,掀桌子。”青衍非但没有退,反而迎着威压抬起头,字字铿锵。
“隐忍?退让?”
青衍冷笑起来,“师尊,您觉得我们退了一步,他们就会善罢甘休吗?”
“今日我们交出两百个外门弟子,明日他们就会以‘劫气未消’为由,逼您交出赵公明、交出三霄、交出多宝!”
“妥协换不来生存,只能换来对方的得寸进尺。您信不信,只要您今天在紫霄宫露出一丝底线松动的迹象,四位圣人立刻就会联合起来,把整个截教连皮带骨活吞了!”
青衍的话像刀子一样,极其残暴地划开洪荒表面那层伪善的面纱。
原着里的通天就是退得太多,退得太晚。
为了那点可笑的兄弟情谊,一忍再忍。外门弟子被杀,他忍了;三霄被元始老子联手镇压,他忍了。直到最后诛仙剑阵被破,万仙阵死伤殆尽,他才想起来拼命。晚了。
现在,青衍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自己就是个见光死的禁忌根脚,要是截教完了,他哪有活路?
“师尊,您必须坚定自己的立场。截教,绝不能轻易退让半分!”
青衍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您莫不是忘了,我们截教的教义到底是什么?”
“是截取一线生机!”
“这生机,不是忍出来的,更不是别人施舍来的。那是拿着剑,从天道那冰冷的铁壁上硬生生砍出来的!”
“他们讲理,我们便讲理。他们若是不讲理,非要断我截教的根——”
青衍指着大殿上空的诛仙四剑,眼神狠戾。
“那这封神榜,咱们一个字也不签。”
“大不了摆下诛仙剑阵,和三教打个对穿!看看到底是谁上榜!”
死寂。
碧游宫大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剑刃划破空气的轻鸣。
通天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徒弟。
那番狂妄到极点、也决绝到极点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冲撞。
退让换不来生机。掀桌子。
几息之后。
通天的嘴角开始上扬。随后,那笑意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
通天仰起头,放声大笑。
这笑声穿透了碧游宫的穹顶,震荡着整个东海的万里波涛。悬挂在半空的诛仙四剑发出极其亢奋的剑鸣,恐怖的杀伐之气直冲九霄,将天际的云层彻底绞碎。
通天觉得这百年来压在胸口的那块名为“大局”的巨石,被青衍这几句话彻底粉碎。
道心通明。
什么狗屁天定大劫,什么兄弟情谊。
人家都要把刀架在截教的脖子上了,他还在这里想着怎么体面收场?
“好!好一个掀桌子!”
通天猛地转过头,双目爆发出极其骇人的精芒。他抬手凌空一抓,青萍剑落入掌中,剑气纵横。
“本座这截教教主,这百年来瞻前顾后,活得倒不如你一个小辈通透!”
通天大步走向殿外,大袖一挥,狂风乍起。
“青衍。”
“弟子在。”
“守好金鳌岛。”
通天停在殿门前。
“天塌不下来。”
话音未落,通天的身形已经化作一道霸道无匹的长虹,直接撕裂虚空,朝着三十三重天外的混沌遁去。
青衍站在原地,看着半空中还未合拢的空间裂缝,他抬手理了理袖口。
去吧,师尊。
这洪荒本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
既然大家都想玩死截教,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死。
……
三十三重天外,紫霄宫。
大殿之内,混沌气犹如浓雾般翻滚。
当通天跨入那扇古朴的青铜大门时,其余五圣已经到了。
气氛极其微妙。
太清老子和元始天尊挨得很近,两人闭目养神,仿佛这殿内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右侧,接引和准提挤在一个角落。接引那张脸苦得像是在黄连水里泡了千年,准提的眼珠子滴溜溜直转,不知在算计什么。
女娲单独坐在一旁,神色冷淡。娲皇宫没有立教,这场风暴本就波及不到她。
通天冷笑一声,径直走向自己那张排在第三位的蒲团。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盘膝打坐,而是大马金刀地坐下。腰板挺得笔直,青萍剑“啪”地一声横在膝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元始天尊微微睁开眼,目光落在通天的剑上,眉头皱起。
通天根本没理他,眼神直接看向上方的高台。
嗡——
高台之上,混沌气流转交织。
一个穿着简朴灰色道衣的身影缓缓显化。没有半点属于生灵的气息,那双眼睛空洞得如同无尽的深渊。
道祖鸿钧。
伴随着他的出现,一股远超圣人的恐怖天道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紫霄宫。刚才还心思各异的几位圣人,齐齐收敛了心神。
鸿钧没有寒暄,也没有一句废话。
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六圣,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在大殿内敲响。
“百年期满。”
“汝等,可想好了如何封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