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衍只觉得一阵脑门生疼。
他伸手按在三尖两刃刀的刀背上，看着护手处那颗栩栩如生、甚至还在眨眼的蛟龙脑袋。
转过头，青衍死盯着旁边还在摇扇子的多宝道人。
“大师兄。我走之前怎么交代你的？”
“纯粹的杀伐兵器。”
“不要搞花里胡哨的东西。”
多宝心虚地停下手里的蒲扇，干咳两声，试图蒙混过关：“这还不纯粹吗？除了砍人，它什么功能都没带。”
“你看，连扩音阵都没加。”
青衍指着那颗蛟首。
“那它为什么会说话？”
“为什么一开口就是砍谁？”
多宝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那是个器灵啊，小师弟！”
“太乙金仙境的真灵，总不能炼成死物。”
“我只不过顺手改动了一下它的认知法阵，让它更加智能索敌。”
“全自动锁定，只要杨戬心念一动，这刀就能自己咬着对方的破绽去砍。这不比死物强多了？”
三首蛟配合地在刀柄上扭动了一下脑袋：“主人，那胖子说得对。”
“指哪我砍哪。”
青衍无语望天。
智能索敌。
截教特供。
杨戬倒是半点不觉得有问题。他反手握住刀柄，随意舞了个刀花，沉重的破空声在炼器洞内回荡。
刀身暗银流转，配上他这几日刚换上的月白亮银甲。青年身姿挺拔，肩宽腰窄，眉宇间英气逼人。额间那道先天生成的神纹闪过一抹流光。
这一刻，那个传说中威慑三界的二郎显圣真君，终于彻底在青衍面前具象化。
青衍揉了揉眉心。
算了，好用就行。
只要这刀以后不在关键时刻忽然放战歌，他就谢天谢地了。
……
数日后，天庭，天机阁。
杨戬正在院子里熟悉新兵器。三尖两刃刀在他手中犹如活物，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压得周围的空间震颤。
玄尘蹲在水池边，抱着玄黄镇地鼎，一边看热闹，一边啧啧称奇。
“师弟，你轻点。”
“再砍两下，师兄这池子就保不住了。”
三首蛟的声音从刀里钻出来。
“主人，要砍池子吗？”
杨戬手腕一顿。
“闭嘴。”
三首蛟立刻安静。
青衍躺在藤椅上喝茶，听得脑门又开始疼。
这玩意儿，迟早得重新调一遍。
同一时刻，南天门外落下两道遁光。
走在前面的是个青袍道人。身负长剑，气质清绝，举手投足间透着出尘感。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极其壮硕的青年。肌肉虬结，背着一把巨大的开山大斧，眉眼轮廓与杨戬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显粗犷憨厚。
这两人，正是阐教玉鼎真人与他的大弟子，杨蛟。
玉鼎这趟上天庭，本意也是为了雷部那条三首蛟。
杨蛟自入阐教，走了最刚猛的炼体之道。寻常兵器根本承受不住他那极其恐怖的巨力。玉鼎四处搜罗，想起天庭雷部还绑着个太乙金仙境的妖物，便打算舍个老脸，去向昊天讨要，给大徒弟做个器灵。
结果到了凌霄宝殿一问，扑了个空。那条蛟早就被天机阁主青衍带走了。
换作阐教其他人，比如太乙真人或者广成子，此刻多半已经端着圣人门徒的架子，在昊天面前阴阳怪气，甚至去天机阁兴师问罪了。
但玉鼎没有。
他在玉虚宫十二金仙里，一直是个异类。修剑道，讲究心境澄明，向来不争不抢，极少参与教派之争。
虽是跟着其他人一同犯下了杀劫，但也算是阐教的一位好人了。
青衍看过剧本，心里很清楚。后来的封神大劫里，九曲黄河阵那一战，十二金仙悉数落入阵中，被削去顶上三花、闭了胸中五气，亿万年苦修一朝丧尽。唯独玉鼎真人，凭借剑心通明，硬是在那等死局中保全了根基。
这等心性，在一众双标的阐教神仙里，堪称一股清流。
听说三首蛟落入了杨戬手里，玉鼎非但没恼，反而直接带着杨蛟，循路找到了天机阁。
天机阁门前，仙童递上拜帖。
青衍正躺在藤椅上喝茶，玄尘在旁边给造化青莲松土。
“玉虚门下，玉鼎，特来拜访青衍阁主。”
门外传来的声音温和守礼。
青衍挑起眉毛。玉虚宫的人主动登门，还这么客气？这可是稀罕事。
大门敞开。
院子里的破空声骤然停顿。杨戬收起三尖两刃刀，转头看向门口。
门外，杨蛟的视线越过青衍，直直落在那个穿着白甲的青年身上。
两人自婴儿时期便被各自分开，身处阐截两个立场对立的大教。整整十八年未曾谋面。血脉之间那种奇妙的共振，绝非岁月可以抹平。
杨蛟愣在原地，嘴唇张了张，半晌才挤出一个略带试探的字眼。
“二弟？”
杨戬大步走上前。
没有任何试探与敌意，他举起拳头，重重捶在杨蛟那坚如磐石的胸口上。
砰。
杨蛟纹丝不动。
“大哥。”杨戬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尊铁塔般的汉子，笑出声。
“你这身板，练得比我还硬。阐教伙食这么好吗？”
杨蛟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眼眶泛红。
“师傅每天给我塞灵芝仙草。”
“吃得我见了草都怕。”
“你也长高了。”
杨戬把三尖两刃刀往旁边一插。
“练练？”
杨蛟把背后的开山斧卸下。
“练练。”
下一刻，兄弟俩直接去了院子另一头。
没有客套。
没有隔阂。
拳脚撞在一处，地面阵纹一圈圈亮起。
玄尘抱着鼎往后挪了两步。
“好家伙。”
“这俩要是拆家，师兄你赔吗？”
青衍瞥了他一眼。
“你鼎里的功德多，你赔。”
玄尘立刻闭嘴。
两人见面的场面极其融洽。
这得益于双方长辈的教导。青衍和云霄养杨戬，向来坦荡，从未灌输过仇恨理念。玉鼎那边亦然，只教徒弟修心修道，从未刻意抹黑过截教。
环境清正，没把孩子养歪。
青衍收回目光，请玉鼎真人在石桌旁落座。
云霄素手煮茶，倒了两杯清气四溢的仙茗。
“多谢师妹。”玉鼎双手接过茶盏，颔首致意，态度极其端正。
青衍端起茶杯，吹去浮叶。
“玉鼎师兄今日登门，可是为了那条三首蛟？”
玉鼎坦然一笑，没有半分扭捏。
“实不相瞒，正是为此。”玉鼎看了一眼远处的杨戬，“我这劣徒修的蛮力，寻常兵器用不得。本想去大天尊那里讨个面子，没曾想师弟早了一步。”
“不过这本就是机缘。如今见三首蛟落在杨戬手中，成了这等神兵，也算物尽其用。贫道并无不平。”
青衍暗自点头。这玉鼎，确实是个妙人。换个阐教弟子来，指不定怎么闹腾。
“师兄豁达。”青衍放下茶盏，“三首蛟确实没了。不过我那库房里，还躺着两块极品的星海陨铁，乃是前些日子在域外捡的。师兄若是不嫌弃，走的时候带上，给杨蛟铸把好斧头。”
玉鼎怔了片刻，随即拱手：“那就多谢青衍师弟赐宝了。这份人情，玉虚宫记下。”
闲聊数语，气氛愈发熟络。
玉鼎端着茶盏，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院子里互相摔打的兄弟俩身上。
茶水微凉。
玉鼎长长地叹息一声。
“这两个孩子，命途多舛。”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和悲悯，“虽说身负天命降世，得了天地间绝佳的造化。”
“可自幼便与血亲分离，母亲没见过，妹妹也没见过。”
“贫道这做师傅的，每次看着杨蛟望着凡间的方向发呆，心里总觉得亏欠。”
“修仙求道，若是连人之本心都护不住，修到最后也是空。”
玉鼎的语气里没有高高在上的作派，只有对徒弟实打实的疼惜。
青衍指腹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没有接茬。
生母杨母被西方教那两个不要脸的秃驴偷偷弄去了须弥山。
西方教欠下的这笔债，必须得连本带利收回来。
云霄坐在对面，听得心生触动。
她本就心思细腻，对这两个自幼分离的兄弟颇为怜惜。
“玉鼎师兄所言极是。”云霄轻声开口，“血脉亲情，乃是天地间最纯粹的羁绊。即便各属大教，他们终究是同胞骨肉。”
云霄顿住话音，目光落在玉鼎身上。
“算算时日，他们已十八年未曾团聚。”
“老大老二今日见了。”
“最小的妹妹杨婵，还在娲皇宫。”
云霄看向玉鼎。
“既然咱们都在，不如带他们去一趟娲皇宫。”
“去寻杨婵。让这三兄妹，好生聚上一聚。”
玉鼎闻言，握着茶盏的手随之一紧。眼睛里多了一丝光亮。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起身行礼。
“善。”
“云霄师妹此议，大善。”
“修道修心，若留心结，日后必生心魔。能让他们三兄妹团聚，便是天大的功德。”玉鼎答应得极其痛快。
两位长辈达成共识，齐齐转头看向青衍。
青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
“择日不如撞日。”
他朝着后院喊了一嗓子。
“玄尘！”
玄尘正趴在水池边逗鱼，闻声探出光头：“师兄，啥吩咐？”
青衍整理了一下袖口。
“叫上那哥俩。”
“今天出趟远门。”
玄尘愣住。
“去哪？”
青衍抬头，看向天外。
“拜访娲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