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浪冲天,拍在岩石上碎成漫天白沫。
禹蹲在一块高耸的石头上,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刚薅下来的头发。
他眼眶通红,布满血丝,麻布短衫紧紧贴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紫。
水眼就在前方不到三十丈的地方。狂暴的海水倒灌,与黄河奔涌而来的泥沙疯狂对撞,形成一个直径十几丈的黑色漩涡。
十几根三人合抱粗的巨木刚刚被推下去,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被漩涡底下的暗流绞成了碎木渣。
“没法探底。”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连水有多深都不知道,怎么下桩?怎么分流?”
几个跟在旁边的民夫头领低着头,满脸绝望。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根黑底金边、两头刻着神秘符文的铁棍重重砸在禹面前的岩石上。
火星四溅,那坚硬的黑礁石直接被砸出一道半尺深的裂缝。
禹抬头。
“拿起来试试。”
赵公明抱着胳膊站在风里,袍角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禹盯着地上的铁棍,伸手握住中段。他深吸一口气,手臂上青筋瞬间暴起。
很重。重得出奇。
这可是多宝道人用乾坤鼎和九转镔铁炼出来的镇海神兵。就算加了禁制,也不是凡人能轻易挪动的。
但禹不是普通凡人。他治水十三年,身上聚拢的功德和人族气运,早就把他的筋骨淬炼得超越了肉体凡胎的极限。
“起!”禹大喝一声,硬生生把黑铁棍拔了起来,扛在肩上。他喘着粗气看赵公明。
“这黑铁柱子能定水眼?”
赵公明咧嘴笑了。
“这叫如意金箍棒。我大师兄花了血本炼的。这玩意儿有大花样,你对着它喊。”
禹愣住。“喊什么?”
“小金小金。”
禹脑袋上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周围几个民夫头领也面面相觑。
“赶紧喊!”赵公明催促。
禹咽了口唾沫,低头对着手里沉甸甸的黑铁棍,试探着出声。
“小金小金?”
话音刚落。棍身中段密密麻麻的截教符文猛地亮起一圈湛蓝色的流光。
紧接着,一个极其清脆、毫无感情起伏的童音从棍子里传了出来。
“在呢!请问主人有什么吩咐?”
禹吓得双手猛地一哆嗦,黑铁棍脱手砸在脚边。他连连倒退三步,一屁股跌在泥水洼里。
“成、成精了!河妖附体了!”
几个民夫头领更是当场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往岸上跑,一边跑一边嚎。
赵公明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在心里把多宝骂了一万遍。他真想不通,好好三个后天至宝的器灵,硬是被多宝揉碎了刻进去,最后弄出这么一个见鬼的应声虫。
“那是器灵!它认你为主了。”赵公明走过去,一把将禹从泥水里拽起来,“这铁棍能大能小。你让它变大试试。”
禹稳住心神,壮起胆子重新握住棍子。
“小金小金,变、变小?”
唰。
粗壮的黑铁棍瞬间缩成一根缝衣针,“叮”地一声掉在石缝里。
禹看直了眼。“小金小金,变大!”
针眼大小的黑光猛地往上一蹿,长成一根三丈高的大柱子,轰然立在沙滩上。
禹的呼吸停滞了。
“绝世神器。”他死死抱住这根冰冷的柱子,转头死盯着前方狂暴的水眼,脖子上的青筋全部绽起。“把它填进去,真能探到底?”
“去。”赵公明抬起下巴指了指。
禹扛起三丈长的金箍棒,脚下发力,冲到悬崖边缘。他大吼一声,将全身气力灌注双臂,照着那个吃人的涡流正中心狠狠掷下。
轰——!
巨柱入水,没有被绞碎,也没有被暗流冲走。
黑铁柱笔直地插向海底。方圆十丈内狂暴倒灌的海水,在触碰柱身金光的瞬间,硬生生被压平了。原本的吃人漩涡,眨眼间变成了一滩死水。
禹还没来得及欢呼。
金箍棒露出水面的那截棍头,猛地闪过一道蓝光。清脆的童音再次响起,穿透了海浪的呼啸,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当前水深,一万零三百二十五尺。”
“底部流速剧烈,西南方向有巨型暗礁三块,建议避让。”
童音停顿了一下,紧接着继续播报。
“预测明日东海沿岸有狂风暴雨,浪高三丈。建议主人加固东侧土石堤坝,并给开工民夫提前发放蓑衣防寒。”
海风吹过。
悬崖上一片死寂。
禹呆如木鸡,手里原本用来记录水流情况的羊皮卷“啪嗒”掉进泥水里。
赵公明站在后头,脸皮疯狂抽搐,一口老血直接堵在嗓子眼里。
大师兄,你炼器归炼器,到底往这柱子里塞了多少乱七八糟的阵法!连司天监观星象的阵纹和扩音符都刻进去了!这还是量水深的尺子吗!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
东海沿岸的治水画风,变得极其荒谬。
入海口最难啃的骨头,在作弊器面前荡然无存。治水大军推进速度快得吓人。
每遇到看不透的深渊或是浑浊的泥潭,禹根本不用再拿人命去试探。
他只要站到岸边。
“小金小金!”
“在呢主人!”
“量一量前面那条暗沟有多深。”
“收到。前方暗沟深三百五十尺,无杂物淤积,水流平缓,可以直接开挖分流。”
若是连下三天暴雨。
禹坐在大帐里,掏出变成木棍大小的金箍棒。
“小金小金,这雨什么时候停?”
“回主人,东南风将于明日午时吹散雨云,未来三日皆是大晴天,适宜赶工。”
凭借这种近乎降维打击的测绘方式,黄河入海口杂乱无章的水脉被一条条梳理清晰。分流、引导、筑堤。狂暴的水患终于被戴上了笼头。
——
碧游宫,天机阁。
青衍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看着水镜里的画面。
他手里捏着毛笔,笔尖悬在青莲册上方,一滴墨汁要落不落。
镜面中,那个满身黄泥的三十多岁汉子,正站在齐腰深的泥水里,举着一根黑红相间的棍子大喊。
“小金小金!左边水位多高?”
“回主人,左侧水位高于安全线三尺!”
青衍默默闭上眼,深吸一口长气。他重新睁开眼,提笔在青莲册上飞快写下几行字。
【多宝师兄真是个奇才。他拿先天至宝乾坤鼎,活生生炼出了一台大荒时代的智能AI语音助手。】
【我真的很担心以后孙猴子拿到这棍子,放在耳朵里,会不会被小金吵到精神衰弱。】
【截教的画风在这条路上越跑越偏,我已经快要看不懂这个洪荒了。】
写完这几句,他停顿下来。
水镜里的画面转入深夜。
江边的治水大营安静下来。民夫们累得瘫在草棚里呼呼大睡。
禹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河堤上。他解开绑在腿上的麻布,脚底板上全是深可见骨的烂疮,皮肉被江水泡得发白翻卷,散发着难闻的腥臭。
他没有草药。治水的物资全换了粮食和铁锹。
禹咬着牙,用随手扯下的烂布条把伤口死死缠紧。他摸出怀里一块早就被摩挲得光滑的石子。
那是他十三年前离家时,在门口捡的。
孩子现在多高了?他不知道。
禹握着石子,眼眶熬得通红,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片刻后,他把石子塞回胸口,拿起放在身边的金箍棒,一瘸一拐地再次走向漆黑的泥水里去插桩。
青衍看着画面中的背影,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提笔,在日记下方郑重写下。
【不管画风多奇怪,人族的脊梁从来没弯过。】
【他活生生把自己熬成了半个残废,却替九州大地挖出了一条万世太平的生路。】
【大禹。当得起这漫天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