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梵光驱散了万载玄冰的寒气。接引道人赤着双脚,踩在虚空凝结的功德金莲上。他面容枯黄,满脸愁苦,破旧的僧袍在寒风中微微摆动。
冥河老祖握紧阿鼻剑。暗红色的杀戮剑气在剑刃上吞吐,割裂了周围的空间。
“西方教的手,伸得太长了。”冥河声音冰冷,没有任何起伏。
接引双手合十,眼皮低垂。“阿弥陀佛。冥河道友此言差矣。洪荒万灵,皆有佛性。这妖物虽生于血海,却与我西方极乐世界有大因果。贫道感知其命不该绝,特来度化。”
“度化?”冥河冷笑出声。元屠剑从虚空中浮现,悬停在他左侧。“本座清理血海门户,拿回属于本座的本源。你一句有缘,就想把人带走。接引,真当本座的阿鼻元屠不利?”
接引摇摇头。“血海不干,冥河不死。道友的杀伐大道,贫道自然敬重。但这文珊身上的因果,牵扯我西方大兴之机。道友何必执着于一丝本源,平白沾染圣人因果?”
冥河眼神一沉。
“滚回你的须弥山。”冥河抬起阿鼻剑,直指接引面门。
接引叹息一声,没有理会冥河的威胁。他目光越过阿鼻剑的锋芒,落向坑底。
坑底碎石中。蚊道人艰难地喘息着。脖颈上的菩提念珠散发着温和的镇压之力,强行锁住了她体内暴走的血海本源。
“文珊。”接引的声音在冰窟内回荡,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你本源受损,六翼尽毁,大罗道基已碎。留在洪荒,必遭冥河追杀,形神俱灭。你可愿皈依我西方教?入我八宝功德池洗去一身业障,贫道保你性命无虞。”
文珊睁开仅存的右眼。血水糊住了视线。她看着半空中那尊散发着无尽慈悲的干瘦老者。
“保我性命?”文珊声音嘶哑,每吐出一个字,嘴角都会溢出黑血。“入你西方教,我能得到什么?”
接引面带微笑。“得享极乐,脱离苦海。”
“少拿这些虚头巴脑的话糊弄我!”文珊啐出一口血沫。“我入西方,你能否助我重塑道基?能否赐我先天灵宝斩去恶尸?能否保我在这次封神量劫中安然度过,成就准圣尊位?”
接引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看着文珊,眼神变得淡漠。
“文珊。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接引语气平静。
“你现在,没有谈判的资本。”
冰窟内陷入死寂。
文珊愣住了。她看着接引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西方教根本没打算培养她。接引看中的,只是她体内那一分血海本源,以及她那无物不破的伴生神通。去了西方极乐世界,她最好的下场,就是被剥离本源,然后抹去神智,变成一只养在八宝功德池里的护教凶兽。
“呵呵……”文珊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牵扯到背后的伤口,鲜血再次喷涌。
“我真是瞎了眼。”文珊笑得眼泪混着血水流下。“居然天真到想和你们这帮厚颜无耻的西方秃驴谈条件!”
“放肆。”接引眉头微皱。脖颈上的菩提念珠猛地收紧。
“老娘不伺候了!”文珊眼中爆发出极致的疯狂。她毫不犹豫地引爆了残存的神魂。
这一次,没有丝毫迟疑。
“孽障。”接引伸出右手。一只遮天蔽日的金色佛手在半空凝聚,带着镇压诸天的威势,直奔坑底抓去。他要强行封印文珊,连同那一分血海本源一起带走。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撕裂了梵音。
暗红色的剑光冲天而起。冥河出手了。
阿鼻剑携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戮法则,毫无花哨地斩在那只金色佛手上。
轰!
空间大面积坍塌。金色的佛血与暗红色的剑气在半空互相湮灭。佛手被硬生生斩断三根手指,攻势顿挫。
接引猛地转头,怒视冥河。“冥河!你疯了!她若自爆,你也得不到本源!”
“本座得不到,你也休想染指!”冥河双眼赤红,元屠剑再次挥出,化作一道黑色天幕,将接引死死挡在半空。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阻挡间。
坑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文珊残破的身躯彻底炸开。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股极其纯粹、极其古老的血色能量风暴,以坑底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
万载玄冰在触碰到这股风暴的瞬间,直接气化。
接引大袖一挥。十二品功德金莲虚影垂下万道金光,将爆炸的余波挡在身外。冥河则脚踏业火红莲,任由血色风暴冲刷身体。
风暴平息。
冰窟已经彻底消失。原地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文珊的气息,在这片天地间彻底抹除。
接引面色铁青。他看着空荡荡的坑底,又看向冥河。“冥河道友,你这是何意?损人不利己。文珊自爆,那份血海本源化为无序,你数万个元会的谋划,全部落空。”
冥河收起双剑。脸上的疯狂之色瞬间收敛,恢复了阴鸷冷漠。
“本源化为无序,自会回归洪荒天地。”冥河理理血色长袍。“本座有的是时间慢慢收集。总好过落在你西方教手里,彻底断了因果。”
接引盯着冥河看了许久。
他很生气。西方教本就贫瘠,这一分血海本源若是能带回去,足以让八宝功德池的底蕴再上一个台阶。却被这搅屎棍给毁了。
但他没有动手。
冥河是准圣巅峰,手握两件杀伐至宝,脚踏极品防御灵宝。如果无法秒杀,等到冥河遁去,靠近血海,冥河能调动幽冥之力。就算他想要彻底镇压冥河,也需要耗费极大的代价。
更何况,大劫当前。三教封神,天机混沌。西方教正处于闷声发大财的关键时期。若是此刻与冥河死磕,引来三清的关注,得不偿失。
“道友行事,果然决绝。”接引双手合十,深深看了冥河一眼。“今日之因,他日必有果。告辞。”
脚下金莲转动。接引化作一道金光,撕裂虚空,返回须弥山。
极北之地重新恢复了死寂。暴风雪再次降临。
冥河站在半空,看着接引离去的方向。确认那股圣人气息彻底消失后,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蠢货。”冥河低声骂道。
他转身,化作一道血光,直接遁入地底,返回幽冥血海。
血海深处。业力宫殿。
冥河端坐在十二品业火红莲之上。四大阿修罗魔王跪在殿下,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已经感知到了极北之地爆发的恐怖波动。
“老祖……”波旬壮着胆子开口。
“那死蚊子没死。”冥河直接打断了波旬的话。
四大魔王齐齐抬头,满脸错愕。
“自爆的,确实是她的真身。那股毁灭的波动做不了假。”冥河手指敲击着扶手,眼中精光闪烁。“但接引那个秃驴,对这只蚊子太不了解了。”
“她惜命如金。数万个元会,本座把她逼入绝境不下十次,哪一次她不是断尾求生?她怎么可能因为接引几句威胁,就果断选择形神俱灭?”
冥河冷笑。“更重要的是,本座刚才仔细感知了血海深处。那一分游离在外的核心本源,依旧有主。并未化作无序状态。”
波旬倒吸一口凉气。“老祖的意思是,她借着自爆,金蝉脱壳?”
“滴血重生。”冥河吐出四个字。“这是她最后的底牌。只要洪荒天地间还有她的一滴精血存留,她就能借助本源之力重塑真身。虽然修为会跌落谷底,但命保住了。”
“那老祖为何还要拦住接引?”湿婆不解。
“不拦住接引,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把那死蚊子连同本源一起带去须弥山?”冥河眼神一厉。“接引若是强行镇压,以圣人手段,那死蚊子连自爆的机会都没有。只有让她自爆,把水搅浑,把接引骗走。本座才有机会继续捕蚊。”
四大魔王恍然大悟。老祖这是将计就计,与那死蚊子打了个极其危险的配合。
“波旬,湿婆。”冥河下令。“立刻调动所有血神子分身,潜入九州。她刚刚重生,极其虚弱,必然会去寻找有血气的地方补充能量。重点排查那些偏僻的村落和战场边缘。”
“找到她,不要惊动。立刻传讯于本座。”冥河握紧元屠剑。“这一次,本座要连她的残渣一起带回血海。”
“遵命!”
……
九州大地。冀州以南。
一处人迹罕至的原始密林中。
瘴气弥漫,遮天蔽日。几只体型巨大的毒虫在腐叶间爬行。
密林深处,有一片被强行开辟出来的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坛。祭坛顶端,供奉着一尊六翼女子的泥塑。泥塑底座上,用干涸的鲜血写着“文道人”三个字。
周围没有村民,只有几百具被吸干了精血的野兽干尸。
一阵微风吹过。
空间泛起涟漪。一名身穿黑色道袍、长须及胸的魁梧道人,凭空出现在祭坛前方。
赵公明。
他手里捏着一块散发着微弱血光的玉符。玉符上的血线,笔直地指向那尊泥塑。
“师尊给的这玩意儿,还真好用。”赵公明抛了抛玉符,咧嘴一笑。
他打量了一圈四周的环境,嫌弃地挥了挥手,驱散了飘过来的瘴气。“这死蚊子品味真差,把祭坛建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赵公明没有磨蹭。他从袖中摸出十一杆阵旗。
“锁天绝地大阵,起。”
赵公明双手结印,法力涌动。十一杆阵旗化作十一道流光,精准地没入祭坛周围的地底。
嗡。
一层透明的青色光罩贴着地面升起,迅速合拢,将整个祭坛连同方圆十丈的范围彻底封死。光罩表面,上清仙光流转,生生不息。
“完活。”赵公明拍了拍手。
通天教主交代过,找到祭坛,埋下困阵,然后等鱼上钩。
就在赵公明转身准备离开,去寻找下一个祭坛的瞬间。
咔嚓。
祭坛顶端的泥塑,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碎裂声。
赵公明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泥塑眉心处,那用朱砂点成的红点,突然活了过来。一滴极其粘稠、散发着古老纯粹气息的暗红色精血,缓缓从泥塑中渗出,滴落在白骨祭坛上。
嗤嗤嗤。
精血接触到白骨的瞬间,周围数百具野兽干尸体内残存的微弱死气,如同受到召唤,疯狂涌向那滴精血。
血光大盛。
精血急剧蠕动、膨胀。短短两息时间,便化作了一名未着寸缕、面容妖娆至极的女子。
文珊。
她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虚弱到了极点,连地仙的境界都不如。背后光秃秃的,六片薄翼全无。
“冥河……接引……”文珊瘫倒在祭坛上,大口喘着粗气。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刻骨的怨毒。“你们给我等着……早晚有一天……”
话还没说完。
文珊突然感觉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
太安静了。连瘴气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猛地抬起头。
祭坛下方,十步之外。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黑袍道人,正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文珊的视线,慢慢向下移动。她看到了那层贴着地面、将整个祭坛死死罩住的青色光幕。光幕上流转的上清仙光,散发着令她绝望的禁锢之力。
赵公明眨了眨眼。
他看了看手里的追踪玉符,又看了看祭坛上那个虚弱到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女人。
“卧槽?”赵公明下意识地爆了句粗口。
他想起了师尊通天教主在碧游宫里说的话:你气运深厚,说不定出门就能撞见那蚊子的本体。
这也太准了吧!
刚布好阵,网还没撒开,鱼就自己跳进网兜里了?
我赵公明,当真为气运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