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外三十里。
官道上,尘土飞扬。来往的商队、农夫、走卒络绎不绝。大商都城的繁华,在这条官道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支略显奇怪的队伍混在人群中。
那是五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游医。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红脸膛的中年汉子,背着个破旧的药箱,手里牵着一头掉毛的黄骆驼。身后跟着四个同样打扮的青年,各自挑着担子,里面装满了草药和瓦罐。
这五人,正是褪去仙家道袍、化作凡人游医的吕岳师徒。
“师尊。”大徒弟周信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座巍峨如巨兽般的雄城,“前面就是朝歌了。”
吕岳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在他的视野中,朝歌城上空盘旋着一条肉眼凡胎看不见的巨大玄鸟虚影。那是大商的人道气运,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金光璀璨,万法不侵。哪怕是他这个大罗金仙巅峰,直视那气运金龙,也感到一阵心悸。
“红尘极盛之地,果然名不虚传。”吕岳收回目光,眼神深邃。
二徒弟李奇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师尊,咱们既然决定做游医感悟红尘,为何不去偏远的九州四海,偏偏要来这因果最重的朝歌?”
吕岳拍了拍黄骆驼的脖子,这头原本能腾云驾雾的金眼驼,此刻委屈地打了个响鼻。
“三件事。”吕岳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大劫已至,西岐那边虽然瘟疫平息,但阐教绝不会善罢甘休。战火重燃是迟早的事。为师既然受了人道气运的恩惠,就不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此番进城,是要去太师府找闻仲师侄,留下一道本命传音符。日后前线若再有大疫,或者需要为师出力的地方,他能随时摇……找到我。”
吕岳脑海中闪过闻仲那张刚正不阿的脸,顿了顿,把“摇人”两个字咽了回去。
“其二,朝歌城内,有不少咱们截教的同门在朝为官。为师在九龙岛孤僻了数万年,同门多有疏远。如今明悟了大道,也该去走动走动,叙叙旧。大劫之下,截教弟子更当同气连枝。”
四个徒弟听得连连点头。师尊这次下山,不仅修为暴涨,连情商都跟着拔高了一大截。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吕岳转头看向朝歌城,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敬意,“去见青衍小师弟。”
提起青衍,四个徒弟也是满脸肃然。
那位传说中深居简出、极其低调的小师叔,算计得阐教四处碰壁。
这等高人,确实值得他们顶礼膜拜。
“走吧,进城。”吕岳一挥手。
师徒五人牵着骆驼,顺着官道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十里,原本宽阔的官道旁,出现了一条岔路。岔路尽头,隐约可见一片规模不小的农庄。
吕岳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抽动了一下鼻子。
身为医道宗师,他对气息的敏锐度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空气中除了泥土的腥气、牲畜的粪便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极古怪的浊气。
这浊气不同于瘟疫的死气,也不同于妖邪的妖气,而是一种混合了生机与衰败的诡异气息。就像是……一具活着的干尸。
“师尊,怎么了?”朱天麟察觉到吕岳的异样。
“那边的农庄,不太对劲。”吕岳指了指岔路尽头。
四个徒弟顺着吕岳的手指看去。
正值晌午,阳光毒辣。但那片农庄上空,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雾,连阳光照进去都显得有些阴冷。农庄四周的田地里,庄稼长得异常茂盛,甚至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暗红色。
“去看看。”吕岳毫不犹豫地牵着骆驼拐上了岔路。
医者父母心。既然碰上了疑难杂症,断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
农庄不大,约莫有百十户人家。房屋大多是土坯茅草,显得有些破败。
师徒五人走进村口,却发现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没有鸡鸣狗吠,也没有孩童的嬉闹声。
“有人吗?游方郎中,专治疑难杂症!”杨文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嘎吱。
一扇破旧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老农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吕岳看到老农的第一眼,眉头就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老农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瞳孔中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透着一股狂热的呆滞。
“看病?我们村……没病……”
老农开口了。
他的声音极小,极细,就像是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老丈,你气血两亏,印堂发黑,分明是精气被抽干的征兆。”吕岳上前一步,语气温和,“让我替你把把脉。”
“滚!别惊扰了……神明……”老农突然激动起来,猛地挥舞着干枯的手臂,声音依旧细若蚊蝇,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从门槛后走出来。
吕岳的目光瞬间落在了老农的脚上。
老农走路的姿势非常奇特。他不是脚掌着地,而是踮着脚尖,脚跟悬空,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步态!
“师尊……”周信按住了腰间的药锄,眼神警惕。
“别动粗。”吕岳抬手制止。
就在这时,村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嗡嗡声。
像是成千上万只蚊子聚集在一起振动翅膀。
老农听到这声音,脸上的愤怒瞬间化作极度的虔诚。他不再理会吕岳等人,转过身,踮着脚尖,如同木偶般朝着村子中心走去。
嘎吱、嘎吱。
周围的土屋房门接连打开。
一个个形销骨立、眼窝深陷的村民走了出来。男女老少,无一例外,全都踮着脚尖,嘴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汇聚成人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他们对站在路中间的吕岳师徒视而不见,仿佛他们是透明的空气。
“走,跟上去看看。”吕岳将骆驼拴在村口的一棵枯树上,带着四个徒弟,悄无声息地跟在村民队伍后面。
越往村子中心走,那股混合着生机与衰败的浊气就越发浓郁。
吕岳暗中捏了一个避毒诀,将四个徒弟护在其中。
村子中心,是一片开阔的打谷场。
此刻,打谷场上密密麻麻地跪满了村民。他们五体投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嘴里不断重复着那细如蚊蝇的咒语。
打谷场正中央,临时搭建起了一座简陋的祭坛。
祭坛上,摆放着三牲祭品——猪、牛、羊。但诡异的是,这些祭品没有流出一滴血,全都是干瘪的皮包骨头,仿佛体内的鲜血和骨髓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祭坛正中,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泥塑神像。
吕岳站在外围,眯起眼睛打量那尊泥塑。
他原本以为,这农庄靠近朝歌,村民们祭拜的要么是人族先贤,要么是截教那些在朝为官、显圣赐福的师兄弟。比如闻仲,就在民间有不少生祠。
但当他看清那泥塑的模样时,瞳孔骤然收缩。
泥塑雕刻的,是一个极其妖娆的女子。
虽然只是粗糙的泥土捏制,却把那女子盈盈一握的腰肢、饱满的胸脯和勾人的眉眼刻画得入木三分。女子的背后,还雕刻着六片透明的薄翼,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去。
最让吕岳感到背脊发凉的,是泥塑底座上刻着的三个歪歪扭扭的血字。
【文道人】
“文道人?”李奇凑在吕岳耳边,压低声音,“师尊,咱们截教有这位同门吗?”
吕岳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泥塑。
大罗金仙的感知力全面铺开。
他清晰地看到,一丝丝肉眼无法察觉的血气,正从四面八方跪伏的村民头顶飘出,源源不断地汇入那尊泥塑之中。
村民们在用自己的精血和生机,供奉这个所谓的“神明”!
而那泥塑内部,盘踞着一股极其纯粹、极其霸道的阴邪之力。这股力量,吕岳曾经在岐山那片被黄龙真人业力污染的乱葬岗中,感受到过一丝残余。
“不是截教同门。”吕岳的声音冷得像冰渣,“是妖邪。”
而且,是敢在人皇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吸食人族气运和精血的绝世妖邪!
就在吕岳准备出手砸碎那尊泥塑的瞬间。
泥塑那双用朱砂点成的眼睛,突然动了一下。
它“看”向了吕岳。
一股刺穿灵魂的尖锐嗡鸣,毫无征兆地在吕岳师徒五人的识海中炸响。
“啊!”四个徒弟痛苦地捂住脑袋,脸色惨白,险些栽倒在地。
吕岳闷哼一声,眉心那只竖眼猛地睁开。
大罗金仙巅峰的法力轰然爆发,硬生生将那股精神冲击震碎。
“好胆!”吕岳怒极反笑。
泥塑表面“咔咔”龟裂,暗红色的血光从裂缝中渗出。
“咯咯咯……”一阵黏腻妖娆的娇笑声从泥塑中传出,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哪来的野道士,敢坏姑奶奶的好事?”
随着笑声,打谷场上跪伏的百十号村民齐刷刷地转过头。他们的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血红色,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踮着脚尖,犹如提线木偶般朝着吕岳师徒猛扑过来。
“师尊!他们被控制了!”周信拔出宝剑,却不敢挥下。这些都是凡人,若在朝歌地界大开杀戒,人道气运的反噬能瞬间削去他们的顶上三花。
“收起法器。”吕岳冷哼一声,双手飞速结印,“医能救人,毒亦能救人。今日就让这妖邪看看,什么是截取一线生机!”
他大袖一挥,一股淡青色的雾气贴着地面席卷而出。
这不是致命的瘟毒,而是他以大罗金仙修为炼制的“清灵散”。
青雾拂过,扑上来的村民们浑身一僵,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软绵绵地瘫倒在地。紧接着,他们剧烈呕吐起来,吐出一团团腥臭的黑色血块。血块中,隐约可见极其微小的血色飞虫在挣扎。
“冥顽不灵!”泥塑中的声音冷了下来。
砰!泥塑彻底炸裂。
一团拇指大小的暗红色血雾冲天而起,化作一只生着六翼的虚幻血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朝歌城的方向遁去。
“想跑?”吕岳反手抽出背后的瘟癀伞,猛地撑开。
强大的吸力倒卷而上,直接将那只虚幻血蚊扯入伞中。
“啊——你敢毁我神念!姑奶奶记住你的气息了!”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伞面上的幽绿火焰一闪,将那缕神念彻底炼化成虚无。
吕岳收起瘟癀伞,脸色却前所未有的凝重。
“师尊,那是什么妖物?”李奇心有余悸地看着满地昏迷的村民。
“一缕微不足道的神念分身罢了。”吕岳走到祭坛前,捡起一块带有“文道人”字样的泥塑碎片,眉头紧锁,“一缕神念,就能在人皇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布下血祭大阵。其本体的修为,绝对不在为师之下。甚至……更强。”
吕岳抬起头,看向三十里外那座气吞山河的朝歌城。
“朝歌城外尚且如此,整个大商,又藏着多少这种泥塑?”吕岳将碎片收入袖中,翻身骑上黄骆驼,“不叙旧了。徒弟们,安顿好这些村民,立刻随我去太师府!”
……
朝歌。太师府。
后院凉亭内,青衍正躺在摇椅上,悠哉游哉地抿着冰镇酸梅汤。
闻仲坐在对面,正捧着一卷兵书苦读,眉心那只竖眼时不时地闪烁一下,显然心思根本不在书上。
“老闻啊,你这心浮气躁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青衍放下琉璃盏,打了个哈欠,“前线有张桂芳盯着,西岐那边姜子牙正在忙着收拢民心,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你天天绷着个脸,不累吗?”
“小师叔教训得是。”闻仲放下兵书,叹了口气,“只是这大劫悬在头顶,老夫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阐教那帮人,上次吃了那么大的亏,这都快三个月了,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实在反常。”
“咬人的狗不叫。”青衍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元始天尊那老硬币肯定在憋大招。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截教现在气运正盛,怕什么。”
正说着,太师府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后院。
“太师!小老爷!外面来了五个游医,非要硬闯太师府,说是太师的师伯!”
“游医?”闻仲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是吕岳师伯!”
闻仲大步流星地迎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