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当——”
“当——”
金鳌岛上空，紫芝崖上的金钟发出了沉闷而悠远的轰鸣。
钟声连响九次。
九声钟鸣，乃截教最高法旨。上一次敲响，还是青衍召开“思想教育大会”的时候。
东海之上，无数遁光如流星雨般划破天际，疯狂涌向金鳌岛。无论是在闭关参悟大道的，还是在海外仙岛游历的，截教万仙在听到钟声的刹那，全部放下了手中的一切，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碧游宫。
白玉广场上。
截教数万门人按照内门、外门、记名弟子的座次，列阵而立。
没有人说话。
连平日里最闹腾的赵公明，此刻也低眉顺眼地站在最前方，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殿深处，一股令人窒息的圣人威压如潮水般涌出，死死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这不是平日里通天教主那种温和护短的气息，而是夹杂着极其纯粹的杀意与冷酷。
青衍站在嫡传弟子的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
“多宝。”
大殿内，通天教主的声音轰然传出，宛如雷霆在众仙耳畔炸开。
多宝道人浑身一颤，连忙跨出一步，双膝跪地：“弟子在。”
“抬起头来。”
多宝依言抬头。
八卦台上，通天教主一袭黑袍，面沉如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温度，冷冷地俯视着他最器重的大弟子。
“陈塘关一战，你带队围剿太乙。本座问你，太乙为何没死？”通天教主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多宝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回禀师尊，太乙手持九龙神火罩，又精通玉清仙法。弟子恐其逃脱，便祭出多宝塔，镇压方圆百里天地灵气，封锁其退路……”
“荒唐！”
通天教主猛地一拍扶手。
砰！
大殿内的空间瞬间崩塌，恐怖的气浪直接将多宝道人掀飞出数丈。
多宝顾不得形象，连忙爬起身，重新跪好，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你是准圣巅峰！他太乙不过是个大罗金仙！”通天教主站起身，指着多宝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手里拿的是先天灵宝多宝塔！你用它来镇压灵气？你脑子里装的是东海的水吗！”
“你若是直接把多宝塔砸在他的天灵盖上，他太乙还有机会等来元始的盘古幡吗！”
多宝道人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作为截教大师兄，平日里习惯了以德服人，习惯了维持大教的体面。他总觉得，大家都是鸿钧道祖门下，三教本是一家，就算有争执，也该点到为止。只要镇压了太乙，擒回金鳌岛，让师尊去跟元始天尊交涉，便能讨回公道。
“你是不是觉得，你是大师兄，你要有风度？”通天教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更加严厉，“你的风度，能挡住元始的盘古幡吗？你的体面，能救回碧云童子的命吗！”
多宝道人如遭雷击，双拳死死握紧。
是啊。太乙算计石矶时，何曾讲过体面？元始天尊不要面皮对青衍出手时，又何曾讲过风度？
“弟子……知错。”多宝道人深深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玉砖上，声音中透着一丝沙哑。
“赵公明！”通天教主目光一转，犹如实质的利剑刺向赵公明。
赵公明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弟子……弟子在。”
“你呢？”通天教主冷笑，“二十四颗定海神珠，砸得倒是挺热闹。砸阵法，砸护体罡气。怎么，你那珠子长了眼睛，专门避开太乙的要害？”
赵公明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师尊，弟子想着……若是直接打杀，恐落了阐教的口实……”
赵公明向来豪爽，交友广阔。他潜意识里，总觉得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同门一场？”
通天教主怒极反笑，笑声震得整座碧游宫嗡嗡作响。
“好一个同门一场！好一个做事留一线！”
通天教主大步走下八卦台，来到众仙面前。
“你留了一线，人家转头就去玉虚宫搬救兵！若不是青衍反应快，若不是本座出剑，你们今天有几个人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通天教主猛地转头看向石矶。
“石矶！你告诉他们，太乙杀碧云童子时，可曾顾忌过同门一场？可曾留过半点手？”
石矶从人群中走出，跪伏在地。她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回师尊，震天箭贯穿胸膛，元神瞬间绞碎。碧云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已身死道消。太乙真人……是奔着让她魂飞魄散去的！”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截教众仙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通天教主的目光扫过金灵圣母、无当圣母、三霄仙子，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听见了吗？这就是你们顾忌的‘同门’！”
“人家为了度过杀劫，为了找个替死鬼，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下死手！”
“而你们呢？几十号人，围着一个太乙打转。法宝砸得震天响，雷声大雨点小。你们当这是在金鳌岛上切磋论道吗！”
通天教主的声音透着深深的失望与愤怒。
“封神大劫，是天道降下的绞肉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元始为了保太乙，连面皮都不要了，亲自祭出盘古幡对小辈动手。阐教的人，为了活命，已经彻底不要脸了！”
“你们还在这里端着高手的架子，讲什么仁义道德，讲什么手下留情？”
“你们是不是非得等到截教的弟子死绝了，等到你们自己被挂在封神榜上，才肯醒悟！”
整个碧游宫前，死寂一片。
只有海风吹过紫芝崖的呼啸声。
多宝道人、赵公明、金灵圣母等人将头深深埋在胸前，羞愧得无地自容。
青衍在人群中暗暗点头。
骂得好。这帮家伙就是欠骂。截教的实力绝对是洪荒第一，但就是这优柔寡断的性子，原着里才会被阐教各个击破。
师尊今天这番话，算是把他们的遮羞布彻底撕下来了。
气氛降至了冰点。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落针可闻的死寂中，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突兀地在人群中响起。
“师祖！师祖！”
人群后方，扎着两个冲天鬏、穿着大红肚兜的哪吒，高高地举起一条手臂，拼命地踮起脚尖，试图引起通天教主的注意。
站在哪吒身旁的杨戬脸色大变，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哪吒的嘴，将他死死按了下去。
“小祖宗，你疯了！没看教主正在气头上吗！”杨戬压低声音，满头冷汗。
这可是圣人发怒，连多宝师伯和赵公明师叔都被骂得像孙子一样，你一个三代弟子瞎凑什么热闹！
但哪吒天生就是个混世魔王，哪里管得了这些。
他一口狠狠咬在杨戬的手指上。
“嘶！”杨戬吃痛，下意识地松开手。
哪吒像条泥鳅一样钻了出去，直接冲到广场最前方，扑通一声跪在多宝道人旁边，仰着小脸，满眼期待地看着通天教主。
“哪吒，退下！”多宝道人吓了一跳，连忙低声呵斥。
通天教主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童。
“你有何话说？”通天教主面无表情，但眼底的怒火却并未消退。
哪吒挺起胸膛，大声说道：“师祖，他们打架像过家家，但我没有！我追到乾元山金光洞的时候，那个叫金霞的童子敢拦路，我二话不说，一枪就把他捅了个透心凉！把他死死钉在石门上，血流了一地呢！”
哪吒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比划着火尖枪捅人的动作，脸上满是求表扬的兴奋。
此言一出。
整个白玉广场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截教弟子的心脏都猛地抽搐了一下。
疯了！
这孩子绝对是疯了！
在这种节骨眼上，教主正在气头上，你跑出来说你杀了个童子，还敢大言不惭地邀功？
赵公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多宝道人已经在心里盘算，等会儿教主发飙，自己怎么才能保住这个小师侄的一条命。
杨戬在后面痛苦地捂住了脸。完了，这倒霉孩子今天得被挂在紫芝崖上风干了。
青衍也愣了一下。
卧槽，这小哪吒是个狼人啊。不愧是天生杀胚，这脑回路绝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圣人的雷霆之怒。
然而。
一秒。两秒。三秒。
通天教主没有发火。
他死死盯着哪吒，脸上的冰冷渐渐融化。
突然。
“哈哈哈哈哈！”
通天教主仰天大笑，笑声如洪钟大吕，震散了金鳌岛上空的重重阴云。
笑声中，没有愤怒，只有极致的畅快。
众仙全懵了。
教主这是……气极反笑了？
通天教主笑声一收，猛地弯下腰，伸手捏了捏哪吒那张肉乎乎的小脸。
“好！好！好！”
通天教主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截教上下数万门人，修了几万年，活了几万年，到头来，竟不如一个稚童看得通透！杀得果断！”
通天教主直起身，大袖一挥。
铮！
一道极其纯粹、散发着截取天地生机无上道韵的青色剑气，从他指尖激射而出，直接没入哪吒的眉心。
哪吒眉心处，多了一道青色的剑形印记。
“这道上清剑气，本座赏你了！”通天教主声音洪亮，传遍四野，“圣人之下，谁敢伤你，这道剑气便能斩他元神！”
全场死寂。
所有截教弟子都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真赏了？
杀了个阐教童子，不仅没挨骂，还得到了一道圣人保命剑气？！
多宝道人傻眼了。他这个准圣巅峰的大师兄，刚刚才被骂得狗血淋头，结果一个小娃娃因为杀人果断，反而成了正面教材？
赵公明咽了口唾沫，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定海神珠，突然觉得这珠子以前砸人的姿势可能真的有问题。
杨戬默默放下了捂着脸的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看着哪吒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心中暗叹：这小师弟，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啊。
哪吒摸了摸眉心的剑印，高兴得在原地翻了个跟头：“多谢师祖！下次遇到阐教的人，我还捅他们！”
“好！”通天教主大喝一声，转身走回八卦台。
他猛地转过身，黑袍猎猎作响，目光如刀，扫视全场。
“都给本座听好了！”
通天教主的声音，夹杂着无上圣威，传遍了金鳌岛的每一个角落。
“从今日起，截教立下新规矩！”
“大劫已至，因果纠缠。这是你死我活的争斗，没有退路，没有妥协！”
“日后，凡我截教门人，在洪荒行走。别说遇到截教弟子身死这种大仇，就是平时在路上，遇到了其他几教的人，尤其是阐教和西方教那帮伪君子！”
通天教主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
“不管有没有把柄，不管谁占理，先出手，打一顿再说！”
“拿到把柄的，往死里打！”
“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不要给他们搬救兵的时间！”
“法宝给我往要害上砸！阵法给我往死里困！”
“骨灰给本座扬了！真灵给本座绞碎！”
“打出事了，天塌下来，本座给你们顶着！若是谁再敢像今天这般，打架像过家家，顾忌什么同门之谊，丢了截教的脸……”
通天教主眼中杀机暴涨，犹如实质的剑意在虚空中疯狂切割。
“不用别人动手，本座亲自清理门户，把你们扔进东海喂王八！”
“听到了没有！”
最后一句，如九天神雷，轰然炸响。
白玉广场上，截教万仙浑身剧震。
他们原本被禁锢在“名门正派”和“江湖规矩”里的思想，在这一刻，被通天教主的话彻底粉碎。
一股前所未有的凶悍之气，在截教阵营中疯狂滋生。
多宝道人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凌厉。
赵公明握紧拳头，二十四颗定海神珠在周身发出嗜血的嗡鸣。
金灵圣母、三霄仙子、石矶……
数万截教弟子，齐齐单膝跪地，声音汇聚成一股撕裂苍穹的洪流。
“弟子谨遵师尊法旨！”
“遇敌不留手，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