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仙宫外,风雪交加。
伯邑考抱着七弦古琴,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踏上白玉台阶。
带路的随侍太监推开沉重的殿门。
一股夹杂着浓烈酒香与脂粉气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熏得伯邑考睁不开眼。
他跨过门槛,抬起头。
只一眼,这位西岐世子的心便如坠冰窟。
大殿中央,赫然挖出了一个方圆十丈的酒池,琥珀色的酒液在池中翻滚。池畔,一排排青铜架子上挂满了烤得金黄的肉林。
丝竹声靡靡,十几名衣着暴露的宫女在池边翩翩起舞。
而在那高高的王座之上,帝辛穿着宽大的玄色单衣,斜倚在软榻上。
他的怀里,趴着一个女人。
一袭薄如蝉翼的大红轻纱,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手里捏着一颗剥好的紫葡萄,正娇笑着往帝辛嘴里送。
那张脸,倾国倾城,熟悉到了骨子里。
伯邑考浑身一震,手里的古琴险些砸在地上。
“妲己……”
他脱口而出,声音发颤,带着刻骨的痛楚与难以置信。
他心爱的女人,那个在冀州侯府里温婉端庄、连笑都不敢露出牙齿的女孩,此刻却像一只妖冶的狐狸,依偎在那个暴君的怀里,放浪形骸。
王座上,妲己动作一顿。
九尾狐在心窍深处翻了个白眼。
这凡人世子,长得倒是不错,就是脑子不太好使。大商王殿,直呼后妃名讳,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大胆!”
妲己猛地坐直身体,柳眉倒竖。她没有看伯邑考,而是转头看向帝辛,眼波流转,娇嗔道:“大王,您看他。区区一个西岐质子,竟敢直呼臣妾闺名,好生无礼。”
帝辛咽下葡萄,大手顺势揽住妲己的纤腰,目光轻慢地扫向台阶下的伯邑考。
“西岐世子,你这规矩,学得不怎么样啊。”帝辛声音慵懒,透着高高在上的威压。
伯邑考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
他强压下心头的屈辱与悲愤,双膝弯曲,重重跪在地上。
“臣,西岐伯邑考,叩见大王。叩见……苏娘娘。”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妲己咯咯娇笑起来,花枝乱颤。
“大王,臣妾听闻这西岐世子精通音律。”妲己指着伯邑考怀里的古琴,“臣妾今日乏了,想听曲儿。不如就让他给咱们弹一曲,若是弹得好,便饶了他的大不敬之罪。”
帝辛大笑:“爱妃想听,孤自然依你。伯邑考,弹吧。若不能让爱妃高兴,孤今日便挖了你的心,给爱妃下酒。”
伯邑考十指紧握,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带着西岐八年的粮草来到朝歌,准备在大殿上痛陈利害,哪怕触怒龙颜被炮烙而死,也要换回父亲。
可现在,他准备好的满腹经纶、慷慨陈词,全都成了笑话。
他们根本不听他说话。
他们只把他当成一个取乐的伶人。
“臣……遵旨。”
伯邑考席地而坐,将古琴横在膝上。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王座上的妲己。那双眼睛里,曾经的温婉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看戏的戏谑与冷酷。
铮——
手指拨动琴弦。
悲凉的琴声在寿仙宫内响起。
伯邑考将满腔的屈辱、对父亲的担忧、对西岐的愧疚,以及对眼前这个昏君妖妃的痛恨,尽数倾注在指尖。
琴声如泣如诉,如杜鹃啼血,连旁边起舞的宫女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停下了动作。
一曲奏罢。
大殿内鸦雀无声。
伯邑考双手按住琴弦,指尖已经渗出了鲜血。他闭上眼,等待着帝辛的雷霆之怒。
这首曲子,充满了怨怼与死志,只要帝辛不聋,就能听出其中的反意。
杀了我吧。伯邑考心想。
“好!”
一声清脆的掌声打破了死寂。
妲己拍着手,笑靥如花:“大王,这曲子真好听,比宫里那些乐师弹得有意思多了。臣妾很满意。”
伯邑考猛地睁开眼,错愕地看着妲己。
好听?
她竟然只听出了好听?
帝辛坐起身,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大笑道:“哈哈哈哈!爱妃高兴就好!既然苏娘娘满意了,孤便赏你!”
帝辛大手一挥,随口说道:“来人,带伯邑考去地牢见姬昌。传孤的旨意,让姬昌收拾收拾,过几日回西伯侯旧府修养。再过几日,孤在九间大殿,亲自为西伯侯设宴践行!”
轰!
伯邑考脑子里发出一声巨响。
他呆滞地跪坐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放了?
就这么放了?
西岐八年的粮草,他在旧府七日的煎熬,他做好的赴死准备……
这一切,在这座奢靡的寿仙宫里,竟然只值一首曲子?只值妖妃的一句“好听”?
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本以为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博弈,却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有在下棋,对方只是在随心所欲地发疯。
昏君!
无可救药的昏君!
大商六百年基业,必将毁于一旦!
“臣……谢大王隆恩!”伯邑考重重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渗出血丝。
他站起身,抱起古琴。
转身离去前,伯邑考再次看向王座。
妲己正剥着一颗荔枝,连个眼神都没有再施舍给他。
伯邑考惨然一笑,转过身,大步走出寿仙宫。步伐又急又快,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砰。
殿门被太监从外面重重关上。
大殿内的丝竹声瞬间停歇。
帝辛脸上的狂放与迷醉,在殿门关上的那一刻,潮水般褪去。
他推开面前的酒樽,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酷。
妲己也收起了那副柔若无骨的姿态,坐直身体,九条狐尾在身后缓缓收敛。
“这西岐世子,是个情种,也是个蠢货。”妲己拿起旁边的丝帕,擦了擦手指,“大王这么一通折腾,他回去后,怕是逢人便要宣扬大王的‘昏庸’了。”
帝辛没有接话,目光看向大殿深处。
阴影中,一道魁梧的身影缓缓走出。
闻仲一身玄铁重甲,手持打王金鞭,神色肃穆。
“太师。”帝辛开口,声音沉稳,“孤按你说的,演完了。粮草收了,人也放了。只是孤不明白,伯邑考此番送上门来,为何不杀了他,或者将他扣下?”
闻仲走到酒池边,看了一眼池中翻滚的酒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很快舒展。
“大王。”闻仲拱手,声音洪亮,“杀一个伯邑考,易如反掌。但杀了他,对大商有何益处?”
帝辛目光一闪:“太师的意思是?”
“伯邑考此人,重情重义,却优柔寡断。他心中有大义,有礼法,唯独没有枭雄的狠辣。”闻仲冷笑一声,“他若执掌西岐,西岐顶多是个安分守己的诸侯国。日后就算在阐教的逼迫下造反,大王对付他,也如探囊取物。”
闻仲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但是,他的弟弟姬发,就不一样了。”
“臣早年巡视西岐,见过姬发。此子鹰视狼顾,野心勃勃,手段极其狠辣。姬昌被囚这大半年,姬发在西岐大肆拉拢将领,架空伯邑考,已经隐隐有了夺权之势。”
帝辛若有所思:“所以,孤放伯邑考回去,是为了挡姬发的路?”
“正是!”闻仲点头,“伯邑考是嫡长子,只要他活着,姬发就名不正言不顺。他一日在,姬发就一日不可得西岐的大权。”
“大王试想,伯邑考带着救父的泼天大功回到西岐,西岐的旧部必定重新拥戴他。而姬发,甘心交出已经到手的兵权吗?”
闻仲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这不是放虎归山。”
“这是让西岐,两虎相争!”
大殿内陷入死寂。
妲己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正气的老太师,心里直犯嘀咕。
人族的心眼,真脏啊。
帝辛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两虎相争!”帝辛站起身,眼中闪烁着骇人的精光,“孤不仅要放他们走,还要大张旗鼓地放!孤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西岐世子用一首曲子,讨了苏娘娘的欢心,救回了西伯侯!”
“孤倒要看看,姬昌那老狐狸回到西岐,看着两个儿子为了权力拔刀相向,会是副什么表情!”
……
同一时间。
太师府,地下密室。
青衍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悬浮着青莲册,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
【帝辛八年,冬。伯邑考弹琴救父,姬昌即将归国。】
【帝辛和妲己这演技,绝了。伯邑考估计到现在都以为自己是用音乐感动了妖妃。这娃太惨了,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不过,最惨的还是阐教。】
青衍嘴角勾起一抹缺德的笑容。
【元始老儿估计在玉虚宫连剧本都写好了:伯邑考惨死朝歌,姬昌逃回西岐;姬发悲愤交加,举起反旗,阐教群仙下山相助。】
【多完美的剧本啊。】
【可惜,老子直接把桌子掀了。】
青衍提笔,重重写下最后一行字。
【伯邑考活着回去了。姬昌也全须全尾地回去了。西岐的内部矛盾,这下彻底压不住了。姬发想造反?先把你亲大哥解决了吧。】
【阐教想下场?行啊,你们去帮姬发弑兄杀父啊。我看你们这替天行道的大旗,还怎么扛!】
青光一闪,一缕极其精纯的混沌之气涌入青衍体内。
混元金仙初期的修为,再次向上攀升了一截。
青衍收起青莲册,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舒坦地叹了口气。
“申公豹那边,也该加把火了。”
青衍屈指一弹,一道传音符化作火光,遁入虚空。
……
朝歌地牢。
阴暗潮湿的甬道里,弥漫着腐臭的气息。
伯邑考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在狱卒的带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他的心跳得极快。
“到了。”狱卒停在一间牢房前,打开了铁锁。
伯邑考推开木门。
牢房角落里,铺着一层发霉的干草。一个瘦骨嶙峋、披头散发的老者,正背对着门,手里拿着几根蓍草,在地上比划着什么。
听到动静,老者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
“父亲……”
伯邑考眼泪夺眶而出,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姬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青年,握着蓍草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邑考?”姬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挣扎着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把抓住伯邑考的肩膀,“你……你怎么来了!糊涂!糊涂啊!”
“父亲,孩儿来接您回家了。”伯邑考泣不成声。
姬昌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完好无损的身体,又看了看门外恭敬站立的狱卒,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与不解。
他在羑里推演了无数次卦象。
每一卦,都是大凶之兆。
按他的推演,伯邑考此来朝歌,必死无疑,甚至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而他自己,也将经历一番非人的折磨,才能侥幸逃生。
可现在……
“大王下旨了。”伯邑考擦去眼泪,强挤出一个笑容,“让您过几日回旧府修养,然后……放我们回西岐。”
姬昌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低头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蓍草,又看了一眼伯邑考。
卦象,全乱了。
天机,被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扭转了。
“回西岐……”姬昌喃喃自语,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太了解大商的底蕴,太了解闻仲的手段了。
放他们回去,绝不是什么恩典。
这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正悬在西岐的头顶。
“邑考。”姬昌死死抓住儿子的手,指节发白,“你二弟……在西岐,可好?”
伯邑考眼神一黯,避开了姬昌的目光。
“二弟他……很好。一直在操练兵马。”
姬昌闭上眼,两行浊泪滑落。
他知道,西岐,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