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寿仙宫。
酒池肉林初具雏形。几个光着膀子的力士正喊着号子,将一根根粗壮的金丝楠木打入地基。
殿内,帝辛靠在兽皮大椅上,翻阅着各地送来的“抗税”奏折。
“东鲁闭关,南疆哭穷,北地倒是交了,但崇侯虎趁机搜刮了三倍的钱,自己留了两倍。”帝辛将奏折扔在案几上,冷笑一声,“这帮诸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妲己坐在一旁,九条白尾在身后百无聊赖地晃荡。她正拿着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只雪梨。
“大王,火候还差一点。”妲己将削好的雪梨递给帝辛,“鹿台的税,只是让他们肉疼。要让他们彻底造反,大王还得更‘昏’一点。”
帝辛咬了一口雪梨,汁水四溢:“爱妃有何高见?”
妲己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臣妾在轩辕坟,还有两个好姐妹。一个九头雉鸡精,一个玉石琵琶精。生得那叫一个水灵。不如大王一道纳了,凑个大商后宫‘三妖’?”
帝辛动作一顿。
“纳妖入宫?”帝辛挑眉,“你一个狐狸精还不够,还要凑一窝?”
“大王想想,您大婚刚过一月,就急不可耐地再纳新妃,还是同时纳两个。”妲己凑近,吐气如兰,“天下人会怎么骂您?荒淫无度!好色如命!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诸侯,看到您这般作死,还不赶紧把造反提上日程?”
帝辛眼睛亮了。
“好主意。”帝辛一拍大腿,“明日早朝,孤便下旨,广选天下美人。你暗中安排你那两个姐妹入宫,孤直接封妃!”
妲己咯咯娇笑:“大王圣明。我那两个妹妹若是知道能来朝歌享福,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太师府,密室。
青衍一边写,嘴角一阵抽搐。
【帝辛八年,冬。轩辕三妖即将齐聚朝歌。】
【帝辛这小子,入戏太深了。搞个酒池肉林还不够,现在开始批发后宫了。九头雉鸡精和玉石琵琶精一旦入宫,朝歌城上空的妖气怕是连瞎子都能看出来了。】
【不过,这也是好事。阐教那帮人正愁找不到借口下场。妖气冲天,正好给他们‘替天行道’的理由。】
【就是苦了西岐那边。】
青衍提笔,在册子上画了个圈。
【姬昌在羑里关了快半年了。伯邑考那小子,估计快被逼疯了吧?】
西岐,西伯侯府。
夜风呼啸,卷起庭院里的枯叶。
世子书房内,酒气熏天。
伯邑考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死死攥着一只酒樽。他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庞,此刻胡子拉碴,双眼布满血丝,憔悴得仿佛老了十岁。
砰!
书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二公子姬发披着一件黑色大氅,大步跨入书房。他正值青年,剑眉星目,眉宇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锐气与野心。
“大哥,你还要颓废到什么时候?”姬发一把夺过伯邑考手里的酒樽,重重砸在地上。
青铜酒樽滚落,酒水洒了一地。
伯邑考没有发怒,只是迟钝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弟弟。
“二弟……”伯邑考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父亲被囚,妲己……妲己成了那昏君的妃子。我……我还能做什么?”
“做什么?”姬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当然是反了!”
他双手撑在书案上,死死盯着伯邑考:“父亲在朝歌受辱,西岐颜面扫地!如今那昏君又要建什么鹿台,强征重税!天下诸侯怨声载道,这就是天赐良机!”
“不可!”伯邑考猛地坐直身体,连连摇头,“父亲还在朝歌!我们若反,父亲必死无疑!大商底蕴深厚,闻仲手握十万精锐,我们西岐拿什么打?”
“大哥,你太天真了!”姬发冷笑,“你以为我们不反,那昏君就会放过父亲吗?”
伯邑考痛苦地捂住头。
他何尝不知道帝辛的险恶用心?但他下不了这个决心。他是长子,从小接受的是忠君爱国的教导。要他举起反旗,违背祖宗礼法,他做不到。更何况,那是他亲生父亲的命。
“而且,阐教的仙长已经传下法旨。”姬发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狂热,“天命在周,凤鸣岐山!只要我们举起义旗,阐教群仙必定相助!到时候,区区大商,弹指可灭!”
“仙长?”伯邑考猛地抬头,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你私下接触了阐教仙人?”
“接触仙长的事情,是我和父亲负责的,你插什么手!”
“是他们找上的我。”姬发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伯邑考,“大哥,你太软弱了。西岐的基业,不能毁在你这种妇人之仁上。你若不敢反,就把兵权交出来,我来打!”
“放肆!”伯邑考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才是西岐世子!父亲一日不归,这西岐,就轮不到你来做主!”
姬发毫不退让,冷冷地看着伯邑考。
兄弟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良久,姬发冷笑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大哥,你护不住西岐,也救不回父亲。”姬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你就在这书房里,继续喝你的闷酒,做你的孝子吧。”
门被重重关上。
伯邑考颓然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掩面。
泪水顺着指缝滑落。
他有什么错?他只是想救回父亲,想娶自己心爱的女子。为什么这天地,要逼着他走上绝路?
“世子。”
一道幽幽的声音在书房角落响起。
伯邑考猛地抬头。
不知何时,一名穿着紫绶道袍、留着八字胡的道人,出现在书房的阴影中。
“你是何人?”伯邑考摸向腰间的佩剑。
“贫道申公豹,添为阐教门下。”申公豹笑眯眯地走出来,手里把玩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玉珠,“世子不必紧张,贫道不是来逼你造反的。”
伯邑考握剑的手微微松开,但眼神依旧警惕:“你来做什么?”
“贫道来,是给世子指一条明路。”申公豹走到书案前,将玉珠放在桌上。
玉珠散发着微光,里面隐隐倒映出羑里城的景象。
画面中,姬昌穿着破旧的囚服,坐在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手里拿着几根蓍草,正在艰难地推演卦象。他瘦骨嶙峋,白发苍苍,哪里还有半点西伯侯的威仪。
“父亲!”伯邑考如遭雷击,扑到桌前,死死盯着那颗玉珠,眼眶瞬间红了。
“侯爷在羑里,受尽苦楚。”申公豹叹了口气,语气悲悯,“帝辛那昏君,根本没打算放他活着回来。二公子姬发虽然有雄心,但他太激进,一旦起兵,侯爷必死。”
伯邑考死死咬着牙,嘴唇渗出血丝:“仙长既然能看到父亲,能否……能否救他出来?”
申公豹摇摇头:“朝歌有大商国运镇压,更有截教高人坐镇。贫道虽有几分微末道行,却也无法强行劫狱。救侯爷的唯一方法,在世子你身上。”
“我?”伯邑考猛地抬起头,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仙长教我!只要能救出父亲,伯邑考万死不辞!”
申公豹看着伯邑考,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青先生这步棋,真是把人心算到了骨子里。
“帝辛贪婪,建鹿台缺钱少粮。”申公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世子若能拿出足以打动帝辛的筹码,亲自送往朝歌,或许能换回侯爷一线生机。”
“筹码……”伯邑考喃喃自语。
西岐有什么能打动帝辛?
金银财宝?姬昌被抓时,已经送了一大批。
美人?妲己已经在宫里了。
只剩下……
伯邑考瞳孔猛地收缩。
“粮食。”伯邑考声音发颤。
大商建鹿台,征调了数十万民夫。最缺的,不是钱,而是粮!
“西岐地大物博,素有粮仓之称。”申公豹微微一笑,“世子若能拿出诚意,帝辛那昏君见了粮草,说不定一高兴,就把侯爷放了。”
“可是……”伯邑考犹豫了,“若拿出大量粮草,西岐百姓怎么办?二弟和众将领,绝不会同意。”
“所以,这需要世子有破釜沉舟的决断。”申公豹收起玉珠,转身走向门口,“言尽于此。是看着侯爷死在羑里,还是搏一把,世子自己定夺。道友,请留步思考吧。”
紫光一闪,申公豹消失在书房中。
伯邑考呆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脑海中,姬昌在牢房中骨瘦如柴的画面,与姬发逼宫时那冰冷的眼神交织在一起。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迷茫与懦弱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的死志。
“来人!”伯邑考厉声喝道。
门外,侍卫立刻推门而入:“世子有何吩咐?”
“传上大夫散宜生,连夜来见我!”
后半夜。
西伯侯府,密室。
散宜生裹着厚厚的裘皮,哈欠连天地赶来。当他看到坐在主位上,眼神亮得吓人的伯邑考时,残存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世子,深夜召见,可是出了大事?”散宜生心中一突。
伯邑考没有废话,直接将一卷竹简扔到散宜生面前。
“大夫看看这个。”
散宜生疑惑地展开竹简,只看了一眼,脸色大变,双手一抖,竹简差点掉在地上。
“世子!这……这万万不可啊!”散宜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八年!整整八年的存粮!这是西岐几代人攒下的家底啊!若全给了朝歌,西岐一旦遇上灾荒,必生民变!”
竹简上,赫然写着伯邑考的计划:倾尽西岐八年粮草储备,由他亲自押送至朝歌,换取姬昌归国。
“我意已决。”伯邑考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大夫只需告诉我,这批粮草,十日内能否筹齐装车?”
散宜生抬起头,看着伯邑考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心底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突然明白了。
世子这不是在救人,这是在求死。
二公子姬发步步紧逼,阐教仙人暗中施压,西岐内部主战派的声音越来越大。世子夹在中间,已经没有活路了。
他用西岐八年的存粮,去堵帝辛的嘴,去换回父亲。
等侯爷归来,看到被掏空的西岐,必定震怒。而世子,就是那个承担所有罪责的替罪羊。甚至,他亲自去朝歌,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
“世子……”散宜生老泪纵横,“您这是何苦啊!二公子他……”
“不要提他。”伯邑考打断了散宜生,语气生硬,“西岐的未来,是他的。但我为人子,不能看着父亲死在异乡。大夫,我只问你一句,这粮,你筹还是不筹?”
散宜生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
“臣……遵命。”
十日后。
西岐城外,车辚辚,马萧萧。
一眼望不到头的运粮车队,宛如一条长龙,蜿蜒在官道上。
伯邑考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没有披甲,也没有带兵器。他站在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西岐城墙。
城墙上,姬发站在风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
兄弟二人隔着百丈的距离,遥遥相望。
没有送别,没有言语。
姬发看着那浩浩荡荡的粮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解,但也有一丝隐秘的窃喜。
大哥走了。带走了西岐的底蕴,却也让出了西岐的权力。
“二公子。”散宜生站在姬发身后,声音沙哑,“世子此去,怕是凶多吉少。”
姬发转过身,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自己选的路,怨不得别人。”姬发眼神冰冷,“传令下去,接管城防。从今日起,西岐进入战时状态。大哥若能救回父亲,我认他这个大哥;他若死在朝歌……”
姬发拔出腰间长剑,一剑斩断了城墙上的一面旗帜。
“我必踏平朝歌,为他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