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一众,车马劳顿。
一月后,朝歌城南门。
八百镇诸侯的旗帜遮天蔽日,将城门外的官道堵得水泄不通。
城门前,三道路障横陈。费仲、尤浑穿着绯色朝服,大马金刀地坐在凉棚下。一队披坚执锐的禁军在两人身后一字排开,杀气腾腾。
费仲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站起身。
“诸位侯爷,不必惊慌。”费仲朗声开口,官腔拿捏得极稳,“听闻诸侯随行队伍中,混进了西岐……咳,混进了刺客。为了保证大王安全,必须进行必要的搜查。这是规矩。”
尤浑猛地一挥手:“搜!”
禁军如狼似虎地涌上前。
东伯侯姜桓楚坐在车辇内,冷哼一声。他招了招手,随从立刻捧着一口红木箱子递给禁军统领。箱盖微启,东海明珠的光芒晃人眼目。
南伯侯鄂崇禹、北伯侯崇侯虎见状,哪里不知这两个佞臣的弦外之音。两人暗骂一声晦气,各自命人奉上重金。
“放行!”费仲看着抬进凉棚的箱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西岐的车队缓缓上前。
西伯侯姬昌掀开车帘,亲自走下马车。他步履稳健,走到凉棚前,对着费仲、尤浑拱手一礼。
“两位大人辛苦。”姬昌一挥手。
散宜生立刻指挥军士,抬上整整十口大铁箱。箱盖打开,金条码放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直泛金光。
费仲倒吸一口凉气。尤浑的眼睛已经直了。
“西伯侯真是……太客气了。”费仲搓着手,语气瞬间变得无比亲热。
姬昌压低声音,旁敲侧击:“两位大人,老夫常年在西岐,不知朝堂动向。此次大王急召八百诸侯入京,不知所为何事?”
费仲和尤浑对视一眼。拿钱办事,这是他们做贪官的底线。
“嗨,侯爷多虑了。”费仲凑近姬昌,笑呵呵地回道,“无妨事。日常惯例罢了。大王最近手头紧,各大诸侯也该给大王进贡了。”
姬昌心底紧绷的弦松了几分。只是为了要钱?
“原来如此,多谢大人提点。”姬昌再次拱手,转身上车。
西岐车队顺利入城。
“下一个!”尤浑高喊。
冀州侯苏护的车队停在路障前。苏护生得浓眉大眼,满脸虬髯,脾气火爆是出了名的。
禁军刚要上前盘查,苏护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一剑砍断了路障的木栏。
“查什么查!”苏护怒目圆睁,指着费仲和尤浑破口大骂,“两个奸佞之辈!大王召见,尔等竟敢在城门设卡,不过是想索要贿赂罢了!还在此故弄玄虚!”
城门外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头铁的冀州侯。
费仲脸上的笑容僵住。尤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苏侯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费仲沉下脸,皮笑肉不笑,“这可是大王下的旨意。你抗旨不遵,莫非想造反?”
“少拿大王压我!”苏护收剑入鞘,朝天拱手,“吾面见大王,必定参汝二人一本!看你们能猖狂到几时!走!”
冀州车队强行挤开路障,扬长而去。
费仲和尤浑站在原地,没有阻拦。
“哥,这老匹夫太嚣张了!”尤浑咬牙切齿。
费仲盯着苏护远去的背影,眼神阴冷:“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去,一天之内,我要苏护的全部信息。连他家养了几条狗都给我查清楚!”
夜晚,太师府。
费仲和尤浑拿着一叠厚厚的卷宗,凑在一起嘀咕。
“哦?”费仲指着卷宗上的一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猥琐的笑容,“苏护有个女儿,名唤妲己?国色天香,视作掌上明珠,疼爱至极?”
尤浑嘿嘿直笑:“哥,大王不是正缺美人吗?这老匹夫敢不给钱,咱们就让他大出血!”
“走,进宫!”
龙德殿内,灯火通明。
帝辛靠在王座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樽。青衍坐在下方的太师椅上,翻看着一本名为《洪荒风物志》的竹简。
“大王,费仲尤浑求见。”随侍官通报。
“让他们滚进来。”帝辛坐直身体。
殿门推开,费仲和尤浑膝行而入,一直滑到台阶下,重重磕头。
“臣等拜见大王!”两人异口同声。
“八百诸侯,都安排妥当了?”帝辛问。
费仲抬起头,满脸正气:“回大王。大王急切,臣等便夜不能寐,亲自在城门盘查。这八百诸侯,个个心思活络,竟敢向臣等行贿!”
尤浑接话:“但臣等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岂敢贪墨大王的一分一毫?”
费仲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高高举起:“得铜钱合计,一亿八千八百万铢。臣等已命人全部抬入国库,分文未取。全部交于大王!”
两人趴在地上,心中得意。一亿八千万,这可是天文数字。大王肯定龙颜大悦。
“臣不爱钱。”费仲补充了一句,神情肃穆,“臣真的对钱没有兴趣。臣只想为大王分忧。”
青衍翻书的手一顿,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台词,真耳熟。
帝辛没有说话。他放下酒樽,身子前倾,目光如刀般盯着下方的两人。
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费仲和尤浑额头开始冒汗。
“哦?”帝辛语气幽幽,“真的只得了钱一亿八千八百万铢?”
“真真的!比真金还真!”尤浑连连磕头。
“可是……”帝辛拉长了语调,“孤怎么听说,你们一共收了五亿铢呢?”
轰!
费仲和尤浑脑子里炸开一道惊雷。两人浑身一哆嗦,直接瘫在地上。
雾草!大王连这都知道?
“大王饶命!”费仲反应极快,立刻痛哭流涕,“臣有罪!臣不是想贪,臣是穷怕了啊!臣这就把剩下的三亿多铢全都交出来!”
尤浑吓得裤裆一热,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帝辛靠回椅背,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帝辛语气转淡,“水至清则无鱼。你们兄弟二人办事尽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费仲停止了干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汝兄弟二人,留五百万铢。”帝辛一字一顿,“余下的,尽数拿去修缮朝歌城内的截教仙师庙宇。若有中饱私囊,孤扒了你们的皮。”
费仲和尤浑彻底呆住了。
大王不杀他们?还给他们留了五百万?
两人虽贪了三亿多,但这笔钱烫手啊。这几天他们提心吊胆,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依旧喝着寡淡的稀饭,连一个子都没敢花。
现在,大王让他们留五百万。这意味着什么?
洗白了!
这五百万,是奉旨贪污,合法收入!可以光明正大地花了!
“多谢大王!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费仲和尤浑激动得连连磕头,地砖都快磕碎了。大王的底线,竟然如此灵活!跟着这样的明君,何愁不发财!
“行了,滚吧。”帝辛摆摆手。
“大王且慢。”费仲眼珠一转,想起正事,“臣还有一事启奏。”
“讲。”
“今日冀州侯苏护入城,抗拒盘查,当众辱骂朝廷命官。此人拥兵自重,目无君父,实乃大患!”费仲义愤填膺。
帝辛微微眯起眼睛:“你想如何?”
“臣查到,苏护有一女,名唤妲己,生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费仲压低声音,语气谄媚,“大王后宫空虚,正需这等绝色充盈。大王可下旨,令苏护进献其女。他若从了,便是大王恩典;他若抗旨,大王便有了发兵平叛的借口!”
一石二鸟。既报了私仇,又迎合了大王“好色”的人设。
一直没说话的青衍合上竹简,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女娲派来的狐妖,这不就有合法身份了吗?
帝辛看了一眼青衍,心领神会。
“好计。”帝辛猛地一拍大腿,大笑出声,“就依卿所奏。明日早朝,孤便下旨,令苏护献女入宫!”
“大王圣明!”费仲尤浑齐声高呼。
两人退出大殿,夜风一吹,费仲只觉得神清气爽。
“哥,五百万啊!”尤浑掐着手指头算,“这能在醉仙楼吃多少顿烤全羊啊!”
“瞧你那点出息。”费仲整了整衣冠,“明天去买两套三进的大宅子!咱们现在可是大王跟前的红人!”
两人勾肩搭背,消失在夜色中。
龙德殿内。
帝辛看向青衍:“师叔,这苏护性烈如火,肯定不会交出女儿。到时候,孤真要发兵打冀州?”
“打,为什么不打?”青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你不打,西岐那边怎么看清你的昏庸暴虐?你不打,阐教怎么有机会下场捞人?”
青衍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夜空中的星象。
“西伯侯到了,苏护要反了。”青衍轻笑一声,“这盘棋,终于要下到中盘了。闻仲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太师的大军,随时可以开拔。”帝辛沉声回答。
“很好。”青衍转过身,“明日早朝,把戏演足。让天下诸侯看看,大商的王,到底有多荒唐。”
次日,九间大殿。
钟声敲响,八百镇诸侯按品级站定。大殿内鸦雀无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帝辛打着哈欠,衣衫不整地从后殿走出,一屁股坐在王座上。
“诸侯觐见,可有贡品奉上?”帝辛第一句话,便让下方群臣变了脸色。
姜桓楚出列,强压怒火:“臣东伯侯,奉东海明珠十斛。”
“太少。”帝辛摆摆手,“打发叫花子呢?”
姜桓楚脸色铁青。
姬昌出列:“臣西伯侯,奉金银玉器十车。”
“勉强凑合。”帝辛敷衍地点点头,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站在后排的苏护身上。
“冀州侯苏护何在?”帝辛声音转冷。
苏护大步跨出,昂首挺胸:“臣在!”
“孤听闻,你有一女,名唤妲己,姿容绝世。”帝辛身体前倾,目光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孤欲纳其为妃。你即刻传信冀州,三日内,将妲己送入朝歌。”
大殿内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强征诸侯之女,这是暴君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