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明急匆匆飞回有熊城。推开帝宫偏殿的门,舜还在看那堆乱七八糟的水患情报。
“别看了。”赵公明走过去,伸手把竹简卷起来往案上一扔,“你手底下有个叫禹的?在司空那个位子上?”
舜揉了揉眉心:“鲧的儿子?是。”
“治水的事全交给他。以后河道决口你别自己上火,让他去弄。”
舜略微思索:“鲧治水九年,用的堵截之法,劳民伤财一事无成。禹?真能行?”
“你管他行不行?”赵公明端起舜的茶碗,仰头灌了一口,“他爹修堤坝的时候,他就在泥水里滚。这天底下,还有比他更懂这河道脾气的人?你记住,用人,用对人,这是你当这个天子的长处。”
舜停顿了一下,眼底渐渐亮起清明。
隔天,司空禹被叫到了帝宫。
禹进殿的时候,草鞋上裹着半斤黄泥,麻布衣服的袖口破了几个大洞。他甚至没顾得上行跪拜大礼,先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羊皮卷,急吼吼开口。
“陛下,下游三段水位又涨了两尺,再不调人加高堤坝……”
舜打断他:“从今天起,九州水系全归你管。民夫、钱粮、图纸,孤统统交给你调度。”
禹呆住了。
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怎么治,孤不过问。孤只要一条不吃人、不泛滥的河。”
禹愣在原地,手里的羊皮卷掉在地上。他看着面前这位刚即位不久的人皇,喉结滚了滚。
噗通一声。
禹直挺挺跪下,脑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没多说半个字的废话,磕完头,爬起来捡起羊皮卷转身就往外跑。
换了将,风格立刻大变。
禹治水,跟他爹走的完全是两条路。
鲧用堵。哪里漏就往哪里塞土堆石,跟河较劲,九年没赢过。
禹用疏。
水往低处走,那就给它挖一条痛痛快快的低路。
疏导,分流。
他直接把家搬到了治水营地。刚成亲才四天,媳妇涂山氏挎着竹篮把饭菜送到工地上,禹连话都顾不上说,拿过冰凉的干粮胡乱塞进嘴里,转头就扑通一声跳进齐腰深的水里指挥民夫打桩。
第一年,工程推到老家附近。路过家门,里面传来婴儿清脆的啼哭声。
禹的脚步猛地一顿,手里的铁锹握得死紧。
他在门外站了半炷香,最终咬牙转身走开。
第五年,再次路过家门。
几岁大的孩子在院子里追着土狗跑,脆生生地喊爹。
禹低着头,从泥泞的官道上匆匆走过。
第九年,河道基本疏通大半,工程到了最后关头。
路过家门,老婆孩子牵着手站在门口眼巴巴看着。
禹摆摆手,指了指远处还未完工的沟渠,头也没回地扎进了工地。
三过家门而不入。
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水患不平,这九州哪里还有家。
凭着这股近乎疯魔的干劲,九州的水患硬生生被他挖出了一条条生路。原本狂暴的黄河被分出数十条支流,怒火平息,水波逐渐温顺。截教的气运也随着那一铲子一铲子的泥沙被挖出来,噌噌往上涨。
但麻烦终究还是来了。
治水推进到了最下游,黄河入海口。
情况彻底僵住了。
海浪疯狂倒灌,江水汹涌对撞,这地方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水眼。
水底下暗流密布,根本不知道深浅。
寻常的巨木打下去,瞬间被水眼绞成碎渣;丢进几百斤的石头,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不测出这片江海的深浅,就没法定住水脉。
定不住水脉,之前的疏导就功亏一篑。
天道规矩摆在那,仙人不能代行治水,仙法不能直接砸河。
而凡人,根本没有那个体魄下到海眼里去测深浅。
禹愁得头发大把大把掉。每天一大早,他就坐在海边的黑礁石上揪头发,眼底全是血丝。
赵公明站在云端,看着这泥腿子都快秃了,也跟着愁。
天道不让他施法劈河,总没规定不能给个趁手的工具吧?一件能在凡人手里发挥作用,能避开天道压制,还能定住江海深浅的工具。
赵公明摸了摸下巴,调转云头,直奔东海。
碧游宫。
后山炼器洞。
多宝道人正光着膀子,坐在一个巨大的炼器炉前死命扇风,胖脸被炉火烤得通红。
赵公明落进院子,大喊:“大师兄!”
多宝头也没抬,手里的蒲扇摇得飞起:“没空!刚炸了一炉赤铜,正心烦呢,边儿去!”
“这事儿关系到人族气运和咱们截教的功德。”赵公明凑过去,把禹遇到的困难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
末了,他补充道:“普通的凡铁一下海就碎。一般的法宝,凡人又没有法力催动。需要一个既能在天道规矩里管用,又足够重、能扛得住业力、定得住水眼的尺子。能弄出来不?”
多宝停下手里的扇子,脸上的肥肉颤了两下。
“测水深的尺子?”多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冷笑一声,“光够重有个屁用?还得能自由变换大小,不然那么重的东西,你让那个叫禹的凡人怎么扛过去?”
“能炼吗?”
“你居然怀疑本座的炼器手艺?”多宝瞪着眼,“九转镔铁做主料,这玩意儿至刚至重,最适合压场子。但这东西太硬,我这炉火化不开,得去找老师借乾坤鼎。”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直奔碧游宫正殿。
正殿里。
通天教主刚刚放下青萍剑。
剑身上,青衍的日记刚浮现。
【禹遇到困难了,需要后世孙猴子那根定海神针。】
【这是老子善尸,太上老君炼制的尺子。禹治水之后,此物变成后天功德至宝。只可惜受限于原本使用的材料,没有灵性,无法媲美先天至宝。】
通天嘴角扯出一抹得意的笑,随手把青萍剑收进袖子里,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多宝和赵公明刚跨进高高的门槛,还没来得及张嘴说话。
“哐当”一声巨响。
一口古朴厚重、散发着无尽造化气息的青色小鼎直接从大殿深处飞了出来,稳稳当当落在多宝脚边。
两人吓了一跳。
“拿去。”通天的声音从殿内慢悠悠地传出来,带着不沾因果的超然,“为师推演天机,知尔等所求。好生炼制,莫要堕了截教的威名。”
多宝呆滞了一瞬,随即满脸狂喜,抱起乾坤鼎就往回跑。
赵公明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后山炼器洞再次热闹起来。
多宝把乾坤鼎架好,催动三昧真火。乾坤鼎不愧是先天至宝,刚放上去,周围的温度陡然拔高,连地上的青石砖都隐隐有了融化的迹象。
一块磨盘大小、漆黑如墨的九转镔铁被哐当一声扔进鼎里。
“大师兄,这就行了?”赵公明站在三丈外,热得满头大汗。
多宝盯着鼎里渐渐泛红的铁水,搓了搓下巴:“这玩意儿是给禹用的,以后放在江海里,少不了受人族香火供奉。光是一块镔铁,是不是显得咱们截教太寒酸了?”
赵公明没搭腔,他太了解多宝了。大师兄的强迫症又要犯了。
多宝这人有个臭毛病,出手必须是精品,排场必须大,不然浑身难受。
“不行,太素了,配不上我截教首徒的手艺。”
多宝一拍腰间的储物袋,哗啦啦倒出一座小山一样的天材地宝。
“万年紫金髓?加进去!这能让它水火不侵。”
“首山赤铜?也加进去!增加韧性。”
“东海沉水精?加加加!”
赵公明看着那一堆连大罗金仙看着都要眼红的极品材料被不要钱似的往鼎里砸,脸颊肌肉直抽抽。
“师兄,你冷静点……这就是个量水深的尺子,不是去打圣人……”
“你懂个屁!”多宝回头横了他一眼,“这叫截教排面!这东西以后拿出去,别人一看,哟,这么好的材料,截教出品,必属精品!”
丢完材料,多宝还觉得差了点什么。他蹲在地上一阵翻找,居然掏出三件灰扑扑的法宝。
“这几个后天至宝放着也没用,扔在仓库里落灰,全给我融进去当器灵底子!”多宝大手一挥,三件法宝直直飞入乾坤鼎。
赵公明倒吸一口凉气。
拿后天至宝融了去做一把量水的尺子?整个洪荒也就多宝这败家子干得出来!
乾坤鼎里火光冲天,紫、金、红三色光芒交织缠绕,整个碧游宫的后山都被照得亮如白昼。狂暴的灵气漩涡在鼎口疯狂打转。
炼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
第五十天清晨。
乾坤鼎突然发出一声穿透九霄的嗡鸣。
多宝猛地睁眼,大喝一声:“起!”
轰隆——!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金光直冲云霄,恐怖的冲力直接把炼器洞的石头洞顶给掀飞了半边。
金光渐渐收拢,一根两头镶嵌着金箍、中间一段乌黑发亮的神铁悬浮在半空中。棍身上密密麻麻刻着古老的截教符文,隐隐有星河在符文间流转,低沉的龙吟之声不绝于耳。
那股子沉重感,哪怕隔着三丈远,都能感觉到虚空被压得嘎吱作响。
棍身中央,五个流光溢彩的大字缓缓浮现:如意金箍棒。
“大功告成!”多宝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肚子上的灰,转头冲赵公明扬了扬下巴,“去,拿下来试试手感。”
赵公明走上前,伸出右手,一把攥住棒身中段。
入手极寒,随即转为温润。
“挺趁手……”赵公明运转法力,拿起金箍棒,掂了掂。
拿去敲西方教的秃驴应该挺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