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吾最终还是没忍住，绕了个弯，往东南方向去了。
倒不是他多管闲事。
主要是吧，这事儿搁心里头，就像书页里夹了个虫子，不把它挑出来，怎么都不舒服。
修书的人，就这毛病。
我就去看一眼。苏吾一边走一边跟句芒念叨，看一眼就走，绝对不多管闲事。
这话你刚才已经说第八遍了。句芒没好气地说，我还不了解你？说是看一眼，到时候指不定又要干出什么不要命的事来。
苏吾嘿嘿笑了两声，没反驳。
他也知道自己这毛病。
但没办法。
改不了。
往东南方向走了大约两个时辰。
山路越来越平缓，树木也越来越稀疏。
地上开始出现一些人为的痕迹。
比如被踩平的小路，比如路边被砍过的树桩，比如偶尔能看到的陶器碎片。
看样子，前面确实有人住。
越往前走，人为的痕迹就越多。
苏吾甚至看到了一小片开垦过的田地。田里还种着庄稼，只是没人打理，长得乱糟糟的，杂草比庄稼还高。
看起来，这里的人已经离开挺长时间了。
不对劲。句芒说，太静了。
苏吾也感觉到了。
太安静了。
按说有人聚居的地方，应该有鸡叫狗吠，有人说话的声音。但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苏吾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转过一个山坳。
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村门口有两棵大槐树，枝繁叶茂的。
看起来就是个很普通的山村。
但问题是。
没有人。
整个村子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苏吾站在村口，往里看了看。
村道上散落着一些杂物，有竹筐，有锄头，还有几个摔碎了的陶罐。
门都是开着的。
有的门半掩着，有的门完全敞开。
像是主人出门的时候忘了关，又或者……走得太急，来不及关。
苏吾咽了口唾沫。
这场景，有点瘆人。
要进去吗？句芒问。
当然进去。苏吾说，都到这儿了，哪有不进去看看的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村子。
踩在村道的石板路上，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响亮。
苏吾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口，停下脚步。
门是开着的。
他探头往里看了看。
院子里很整洁。墙角堆着柴火，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衣服。地上有几只鸡在悠闲地踱着步，啄食着地上的米粒。
鸡还在。
人没了。
苏吾皱了皱眉头。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堂屋的桌子上，摆着几碗饭。
饭已经馊了，上面长了一层白毛。旁边还有几碟菜，也都坏了，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的。
像是正准备吃饭，然后突然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都离开了。
连饭都来不及收。
苏吾走到桌子旁边，伸手碰了碰碗。
碗是凉的。
凉透了。
至少走了两三天了。他低声说。
看这样子，走得很匆忙。句芒说，而且……不像是遇到了猛兽。如果是猛兽袭击，应该会有血迹和打斗的痕迹。
苏吾点点头。
他也注意到了。
院子里很整洁，东西都摆得好好的，没有被打翻的痕迹。堂屋里的桌椅也都整整齐齐的，不像是经历过打斗。
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走，再看看别家。苏吾说。
他从这户人家出来，又去了隔壁几家。
情况都差不多。
门开着，东西都在，人没了。
有的人家锅里还煮着饭，已经烧干了，锅底糊得发黑。有的人家孩子的玩具还扔在院子里，散了一地。还有的人家，床上的被子还摊着，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消失了。
没有预兆，没有痕迹。
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苏吾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他走到村子中央的空地上。
空地中央有一口井。
井台是石头砌的，很光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井边上放着一个木桶，还有一根扁担。
扁担掉在地上，木桶翻了，水洒了一地。
水迹早就干了，只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
苏吾走到井边，往里面看了看。
井里有水，水面很平静，倒映着他的脸。
没什么特别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口井有点不对劲。
句芒。他说，你有没有感觉到，这口井的灵序波动，有点奇怪？
句芒说，是有点奇怪。这口井下面的灵序，特别……紊乱。像是被什么东西搅过一样。
苏吾蹲下来，闭上眼睛，催动视灵，往井底下探去。
视灵的视野穿透水面，往井底延伸。
井水不深，也就两三米的样子。井底是石头，还有一些泥沙。
没什么特别的。
但苏吾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不对。
不是井里有问题。
是井壁。
井壁的石头上，有一层淡淡的灵序波动。
不是天然的灵序，而是人为留下的。
就像……有人在这里施过法一样。
苏吾睁开眼睛，伸手摸了摸井壁的石头。
石头很凉，很光滑。
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感。
很淡，但确实存在。
是混沌之气的残留。
苏吾的脸色沉了下来。
果然和混沌有关。
怎么样？句芒问。
井壁上有混沌之气的残留。苏吾说，很淡，但确实有。
也就是说，村里人的消失，和混沌有关？句芒说。
很有可能。苏吾说。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几十户人家，几百口人，就这么没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苏吾的心里，堵得慌。
他以前修书的时候，也见过很多古籍里记载的灾难。洪水，旱灾，瘟疫……但那些都是文字，没有实感。
但现在。
他就站在一个刚刚发生了灾难的村子里。
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摆在他眼前。
馊掉的饭菜，散落的玩具，翻倒的水桶……
这些东西的主人，都不见了。
苏吾……句芒的声音软了下来，你没事吧？
没事。苏吾摇摇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适感。
我再看看。他说，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他沿着村道，往村子深处走。
一边走，一边观察两边的房屋。
走了没多远，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什么。
在一户人家的墙上，画着一些东西。
不是画。
是刻上去的。
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刻的。
苏吾走过去，凑近了看。
墙上刻着几个字。
字迹很潦草，而且只刻了一半，像是刻到一半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刻字的人突然走了。
苏吾辨认了一下。
能看清的，只有两个字。
山……神……
山神？
苏吾愣了一下。
山神？
祝明？
不对。
祝明是南山山神，他为什么要抓走村子里的人？
没道理啊。
还是说……
玄清？
玄清是堕落山神，他也可以被称为山神。
而且，玄清的人一直在抽取灵脉，他有动机这么做。
山神……苏吾喃喃道，到底是哪个山神？
不好说。句芒说，但不管是哪个，这事儿都不简单。
苏吾点点头。
他看着墙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心里沉甸甸的。
刻字的人，在刻下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是害怕？
是愤怒？
还是绝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些人不见了。
而这一切，似乎和山神有关。
苏吾。句芒说，我觉得，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这事太大了，不是你现在能管得了的。
苏吾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就再看最后一眼。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寂静的村子。
风卷着尘土，从村道上吹过。
几只鸡还在院子里悠闲地踱着步，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已经不会回来了。
苏吾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疼。
但他感觉不到。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变强。
他必须变得更强。
强到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强到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走吧。他说。
声音有点哑。
他转过身，朝着村子外面走去。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也重了很多。
六尾从图志空间里钻出来，蹲在他肩膀上。
它似乎感觉到了苏吾的心情，安安静静的，没叫。
只是用小脑袋，轻轻蹭了蹭苏吾的脸。
苏吾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没说话。
一人一狐，就这么默默地走出了村子。
身后，空空的村子依旧安静。
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没有声音。
没有活气。
只有风，在空荡荡的巷子里穿梭。
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谁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