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林沐瑶到集合点的时候,大巴已经停在那里了,车身刷着芒果tV的标志性橙色,发动机嗡嗡地响着,空调外机正往外吐着热气。她拉着行李箱走过去,腰侧今天倒还算给面子,没有一大早就闹脾气。
“瑶瑶姐来了!”邵明明的声音永远比人先到。
他正坐在大巴中段靠窗的位置,整个人半躺在座椅里,手里举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冰奶茶。唐九洲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好像在争什么东西,手臂纠缠在一起,画面乱得像两只要打架的猫。
郭文韬坐在最前排靠过道的位置,安静地看着手机。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t恤,没什么图案,头发比上次录制时长了一些,额前碎发垂下来,衬得下颌线的弧度更分明了。
蒲熠星在第二排靠窗,头抵着玻璃,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在酝酿情绪还是真的在补觉。耳机线从卫衣领口里钻出来,白色的线在黑色面料上格外显眼。
齐思钧站在大巴门口,一手扶着车门框,一手在点人数,姿势专业得像是站在央视演播厅门口做导播。他看到林沐瑶走过来,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
“怎么又是你接箱子。”林沐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抗议”的平静。
“因为只有我站在原地等你。”齐思钧弯起眼睛,把箱子塞进大巴底部的行李舱,拍了拍手走上来。
火树已经坐在最后一排正中间了,面前摊着一个小本子,正在低头写什么。林沐瑶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发现是密密麻麻的逻辑推导图,箭头和方块画得整整齐齐。
“火老师,这还没到密室呢。”她说。
火树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提前进入状态,节省时间。”
“节省出来的时间做什么?”
“用来害怕。”
林沐瑶被他一本正经的回答逗得弯了嘴角,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包里拿出腰靠垫在身后,动作已经比第一次录制时利落很多。
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大巴缓缓驶出停车场,空调吹出来的风终于凉下来了。
pd从前面站起来,手里举着一沓手卡,脸上挂着综艺节目工作人员特有的那种“我有任务要搞你们”的笑容。
“各位老师,现在开始大巴问答。”
邵明明第一个坐直了身子,奶茶差点洒在唐九洲腿上。唐九洲手忙脚乱地躲开,两个人又扭打在一起。
“第一题,”pd念出手卡上的问题,“如果今天有单线任务,只能选一个人跟你一起去,你会选谁?从明明先开始。”
邵明明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旁边的唐九洲。
“唐九洲!”
被点到名的唐九洲身体往后一仰,双手在胸前交叉打了个巨大的叉,表情嫌弃但嘴角压不住笑:“我拒绝。”
“你凭什么拒绝?”邵明明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想选你啊?我这不是别无选择吗?你看看这车上还有谁能跟我一组的?火树?他到时候跑得比我还快。”
火树从最后一排探出头来:“我什么时候跑得比你快了?”
“哪次Npc出来你不是第一个跑到文韬身后的?”
火树沉默了,沉默得很有说服力。
唐九洲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笑完又补一刀:“明明,你选我是因为我看起来最好欺负吧?”
“你本来就很好欺负。”
“那是我不想跟你计较。”
“你上次在密室里抱着我喊‘哥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唐九洲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伸手去捂邵明明的嘴,邵明明灵活地往后一缩,两个人在座位上扭成一团。
pd及时叫停,目光转向林沐瑶。
“沐瑶呢,如果今天有单线任务,你会选谁?”
林沐瑶没有犹豫。
“小齐哥。”
齐思钧坐在她斜前方,闻言回过头来,嘴角弯着,眉眼间有一种被信任的柔软笑意。
“为什么?”pd追问。
“因为跟他更熟一点。”林沐瑶的语速不快,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我们之前共事过,有默契。而且他是主持人,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沟通成本最低。”
“我以为你会说文韬呢,”邵明明八卦地从两排座椅之间探出头来,“上期你们俩配合那么好。”
“文韬也很好,”林沐瑶面不改色地说,“但小齐哥是我选起来最不用思考的那个。”
齐思钧和她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
pd转向郭文韬。郭文韬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表情很淡,但目光微微侧了过去——不是看她,是看着车窗的方向,像在听窗外的风声。
“文韬你呢?”
“随便。”他说。
“随便?”
“跟谁都行,不挑。”
蒲熠星从半梦中睁开了一只眼。
“那你跟我一组吧,我最不挑。”他说,语气懒洋洋的。
“你不是说你最挑吗?”火树从后排插嘴。
“挑也是相对的。”
郭文韬侧过头看了蒲熠星一眼,蒲熠星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车厢中间交错了几秒,然后各自若无其事地收回去了。
邵明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写满了在论坛上能发三百楼的话。
pd翻了翻手卡,换了个话题。
“明明,你应该问文韬那个问题,就是——”唐九洲说到一半,自己就笑了起来,笑得很傻的那种。
邵明明立刻get到了,转过脑袋,用一种介于八卦和搞事之间的语气对着前排喊:“文韬,有人说你是北大‘杨洋’这件事你怎么看?”
车厢里安静了零点几秒。
郭文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回头。
“是网友说的。”他说。
“所以你自己不觉得?”邵明明追问。
沉默了两秒。
“……可能有一点。”郭文韬说,后半句话压得很低,尾音消散在空调风声里。
邵明明瞬间发出一声尖叫,唐九洲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连火树都从最后一排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表情写着“我听到了什么”。齐思钧笑着摇头,用一种过来人的姿态拍了拍文韬的肩膀。
蒲熠星没有说话,但他靠在车窗上的姿势微微变了一点,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几分。
林沐瑶垂下眼睛,低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水滑过喉咙,舌根品出一点枸杞的回甘。她盯着杯盖上细细的雾气,忽然觉得这车里空调也不算太凉。
余光里,齐思钧正侧头看她,那个角度刚好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她不知道他看到的是什么——自己的嘴角是什么弧度、眼神落在哪里、有没有和他预料中一致的反应——但她知道,齐思钧一定看到了什么,因为他在后视镜里朝她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pd继续问问题,林沐瑶没有再参与进去,腰靠恰到好处地撑着第三节腰椎,大巴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窗外是层层叠叠的绿色丘陵。她抿着保温杯里的红枣枸杞茶,安静地听着周围的闹腾,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正常值。
上一次录制毕竟是初次试探,她几乎全程都在用职业惯性来控制自己——控制表情,控制站位,控制语言表达。那种“我在被观察”的意识太强了,强到每一句话出口之前都要在脑子里过两遍。
但今天不太一样。
她说出“小齐哥”三个字的时候是第一层;齐思钧回头看她的时候是第二层;她在后视镜里和他目光交接的那几秒,是第三层。
她知道他在确认她的状态。他也知道她读懂了他在确认。而她接收到信号之后,给了他那句“选起来最不用思考的”——不是客套,不是套近乎,是陈述事实。
全车人里,确实只有齐思钧见过她凌晨三点在央视导播间里崩溃的样子。见过她把改好的第八版稿子揉成团又展开,用尺子压平纸面上的褶皱;见过她腰疼发作的时候不声不响地扶着桌子,谁都不说,咬着牙把节目的口播一个字一个字说到完美。
单线任务选他,不是因为他最强,不是因为他最冷静,而是因为——
当他站在那个黑暗的密室里说“跟着我”的时候,她真的会跟着。
齐思钧给的安全感,不是那种狂风一样扑面而来的、让人窒息的保护欲,而是无处不在的、沉默的、让人不觉得被盯着看的支撑。像一堵不高不矮的墙,平时根本注意不到它的存在,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不怕风吹倒了,不怕雨砸痛了。
蒲熠星从窗户玻璃的反光里看她的侧脸,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闭目养神。
他知道她选齐思钧是必然的。不是因为暧昧或偏爱,而是因为熟悉,因为时间积累的信任。这种熟悉是他还没有资格进入的领域。但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火树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画了一个人际关系的思维导图。箭头指向林沐瑶的名字时,他在旁边批注了五个字。
唐九洲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清就被火树合上了本子。
“没什么。”火树说,语气和他在密室里说“这个电路没问题”时一模一样。
大巴下了高速,拐进一条林荫道。两边的建筑逐渐变得陈旧,梧桐树的枝丫从围墙里伸出来,叶片厚实,压得很低。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斑驳光影。
前方出现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牌上写着四个褪色的字:芒果学院。
pd的声音再次响起:“各位老师,目的地到了。”
林沐瑶把保温杯拧紧,放回包里。腰靠在起身的瞬间被塞进背包侧袋,位置精准,一气呵成。
车门打开,热气从外面涌进来。
齐思钧第一个下车,站在车门边等她。
“走吧。”他说。
林沐瑶下了车,阳光落在肩膀上,暖烘烘的。她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跟在他身后朝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走去。
身后,郭文韬下了车,单手插兜,步伐不快不慢,目光越过所有人,在那扇门上停了一瞬。
蒲熠星伸了个懒腰,把手往口袋里一插,慢悠悠地跟上了队伍,表情平淡得像去上课,但眼睛已经开始扫描周围的每一个角落了。
铁门缓缓打开,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走廊里的灯管有一半不亮,墙上的油漆剥落成不规则的地图,几幅装裱着的学生作品歪歪斜斜地挂着,画框的玻璃蒙了一层灰。
走廊的尽头,立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欢迎来到mG学院,祝你们玩得开心。”
然后,身后的铁门“砰”的一声,合上了。
唐九洲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邵明明的袖子,邵明明一把甩开又自己贴了上去,两个人以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关系黏在一起。火树环顾四周,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齐思钧站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回头看了一眼林沐瑶。
林沐瑶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走廊的尽头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带着旧纸张和潮湿木头的气味。所有的门都关着,所有的窗都拉着帘子,整个空间像一只蛰伏的巨兽,正安静地等着他们走得更深一些。
蒲熠星忽然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愉悦的笃定:
“这一期,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