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空间的门推开时,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
不是因为这间屋子有多么恐怖,而是因为它和前面两个空间的压抑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反差。房间里没有书架,没有书桌,没有铺天盖地的标语和奖状,只有正中央一个巨大的充气蹦床占据了大半个空间。蹦床是深蓝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一块被拉伸到极致的夜空。天花板上悬挂着十来个发光的按钮,红色和蓝色交替排列,从不到两米的高度一直延伸到最高处将近三米的极限位置。
墙上用荧光漆写着一行字——“跳起来,碰到属于你的颜色。”
邵明明第一个蹦了进去。他在蹦床上弹了两下,整个人像一只被抛起来的弹簧娃娃,头发炸开了,白大褂的下摆翻飞。他够到了最近的红色按钮,触感比想象中灵敏得多,按钮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然后自己灭掉了。
“一个!”他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带着一种“我好像也没那么笨”的惊喜。
唐九洲站在蹦床边缘,看着邵明明在上面蹦来蹦去,脸上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也踩了上去。第一次弹跳时他的身体还不太放松,腰背绷着,像个不太信任弹簧的孩子。但第三次弹跳之后,他的身体逐渐找到了节奏,肩膀松了下来,手臂从身侧自然地抬起,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不算优美但足够舒展的弧线。唐九洲其实很擅长这种需要身体协调性的挑战——他的运动神经比他自己以为的好得多。
林沐瑶站在蹦床旁边,看着唐九洲的手臂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忽然觉得他好像和这间屋子融为了一体。没有那么紧绷,没有那么不安,只是一个在弹跳里找到了一点自由的人。
“瑶瑶姐,你不来吗?”唐九洲在半空中喊了一声,声音被弹跳的节奏切成一段一段的。
林沐瑶摇了摇头。她指了指自己的腰,没有说话。唐九洲从蹦床上弹起来的最高点看到了她那个动作,下落的时候他的身体顿了一下,节奏乱了,膝盖弯得比之前深了一些才稳住。他没有再喊她。
蒲熠星在蹦床的另一边,和周峻纬配合着够高处的按钮。他们研究了天花板上按钮排列的规律,发现红蓝两种颜色其实对应着不同的数字编码。蒲熠星站在蹦床中央保持弹跳稳定,周峻纬利用蹦床的最高弹跳点伸手去够,配合默契到不需要语言。火树在蹦床边缘被弹起来时整个人像个被弹射出去的炮弹,姿势算不上优雅,但他的目标精准——每一个按钮都在他计划好的弹跳次数内被触碰。齐思钧在他们中间,以一种不抢风头但从不掉队的方式完成了自己负责的区域。
第四个空间。
六十四个汉字方格铺满了整面墙,八行八列,整齐得像一本被翻开的大字典。每个汉字都是生僻字,不是那种“不认识但至少见过”的生僻,是真生僻——“蒯”“蘧”“觳”“戢”,笔画多到让人想直接放弃。规则是需要在十五秒内记住这些生僻字的位置,然后在对面完全相同的方格矩阵中按照顺序复原。
第一个上阵的是火树。他站在方格墙前,嘴唇翕动着默念了十五秒,然后走到对面的白板前,手指悬在第一个方格的边缘停了一下,没有落下去。他连续三次把字填错了位置。不是记不住,是在“短时记忆”和“压力转化”之间的转换卡住了。
唐九洲主动上前接替他的位置。“我来试试。”他站在第一面方格墙前,把六十四个汉字快速扫了一遍。他的眼神和他的运动姿态完全不同——蹦床时他是柔软的,解谜时他是锋利的,像一把收在鞘里太久终于出鞘的刀。
林沐瑶站在他身旁。她没有说“加油”,没有说“别紧张”,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作为他备用。
记忆测试结束后,白板上还有几处没有填满。他们试了一次又一次,都在倒数第二轮出错,需要重来。火树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对清华博士而言,记不住这些汉字不会让他觉得丢脸,但“团队因为我卡在这里”的认知让他感到了一种无法用逻辑消化的压力。
蒲熠星放下记号笔看向林沐瑶:“你那个——你包里有纸吗?”他知道她的白大褂口袋里什么都有,也知道她总是在不需要说话的时候出现。
她低头翻了一下口袋,找出一支没有拆封的唇膏,外壳是磨砂白色的。“用这个。”她把唇膏递给他,又补了一句,“这个比马克笔细,格子写不下可以画圈。”
蒲熠星接过唇膏没有犹豫,旋开,在白板的边缘试了一下,线条清晰,不会洇开。
林沐瑶走到白板前,用唇膏在每一个生僻字对应的格子里画下标记——不是写,是定位。一个圈,一个箭头,一个她才能读懂的符号。她的手法很快,快到像是早就知道怎么对付这种“记不住就用标记来破”的局。
蒲熠星站在她身旁看着她的手在白板上移动,唇膏的白线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的手指很稳,每一笔都没有多余的犹豫。他忽然想起在404密室里她蹲在地上翻日记本的样子——她翻页的动作和此刻画线的手是同一套惯性系统,是那种“我早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笃定。
唐九洲也接过了唇膏,在墙的另一侧画线标记。他画标记的方式和林沐瑶完全不同——她是系统性的布局,他是直觉性的定点。两个人各自在白板左右占据了一半空间,没有商量,没有分工,但画完之后两个人的标记在墙中间完美地衔接在了一起。
火树看着墙上那些五颜六色的标记,推了推眼镜。“为什么我们一开始没想到做标记?”
齐思钧蹲在格子墙前把最后几个空缺填上,头也没抬:“因为我们没有唇膏。”
这一轮,一次性过关。
重新站回六十四个汉字方格墙前的时候,唐九洲的呼吸明显比之前平稳了很多。唐九洲站在第一排把整面墙的汉字全都过了一遍,从他那个位置能看到整面墙的全局,方格之间没有缝隙,像一张没有写完的答卷。他的手垂在白大褂两侧,指尖微微发凉——不是紧张,是注意力高度集中之后的生理反应。林沐瑶站在他侧后方,从他的肩膀上方能看到他在看的方向,两个人没有对视,但她能看到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他准备好要说了。
他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每一个生僻字的读音和它在方格中的坐标被他的大脑压缩成某种极简的代码,从嘴唇之间密集地发射出来,像一架没有刹车的列车。林沐瑶在他报出的坐标之间没有停顿,一个一个把它们填进白板的空格里。
火树站在旁边辅助核对,蒲熠星在远端记录未确认的剩余坐标。五十六个汉字,二十四对相同的字,每人至少需要记住十几个坐标。
完成的那一刻,火树看着白板上被密密麻麻标注的痕迹说了今天的第二句真心话:“如果没有标记,我们可能还在第三轮。”
邵明明蹲在地上休息:“但这是瑶瑶的唇膏。你问她愿不愿意用它换一个过关。”林沐瑶弯腰去拿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全场唯一没有剪辑的话:“这个色号停产了,你们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