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区里忙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二十三床产妇被推进手术室,周冲跟着上台搭手,嘈杂的病房才渐渐安静下来。
房明浩和车冯文帮着护士整理完用剩的器械,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才走到缩在护士站角落的万丽丽身边。她还保持着背靠墙的姿势,脸色白得像纸,指尖死死攥着白大褂下摆,指节都泛了青。
“到底怎么回事?” 房明浩压低声音,拉了张椅子坐到她对面,“张淼呢?就看见你冲回来,没见她人。”
万丽丽嘴唇抖了半天,眼泪先掉了下来。她断断续续把刚才楼道里的事讲了一遍:白影、手术刀、喷溅的血、还有那张惨白的短头发女人的脸。说到最后,她声音都发颤:“她就站在张淼面前,一刀…… 一刀就割开了脖子。我跑得慢,她还看了我一眼……”
车冯文听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往走廊尽头的防火门看了一眼。门板安安静静关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房明浩听完,却沉默了几秒,紧绷的肩膀反倒慢慢松了下来,甚至轻轻吐了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万丽丽抬头撞见他这副神情,心里瞬间窜起一股火。她眼眶通红,声音都拔高了些:“你什么意思?张淼没了,你就这个反应?”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房明浩摇摇头,语气沉了下来,“但你也不是新人了,肯定知道,现在,我们暂时安全了。”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给她算:“第一天没了李启明,昨夜值班没了两个,白天艾祥没了,刚才张淼又没了…… 十个规培生,现在只剩五个。刚好减员到半数。”
万丽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也知道,规培生减员至半数时,诡异将陷入周期性沉睡。
“所以你的意思是,” 她声音发哑,“张淼他们死了,我们就安全了?”
话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
她和张淼是同校出来的,一起来的这家医院,私底下两人都对对方有好感,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前一天两人还商量着出去的事,现在人就没了,而同伴第一反应是 “安全了”。
像根细针,狠狠扎在心上。
房明浩看出了她的情绪,语气放缓了些:“我知道你不好受,但这是规则。我们能做的,不是跟着一起送命,是活着查清楚真相,也算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往主任办公室的方向偏了偏,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暂时安全’不代表永远安全。周期性沉睡是多久?是一周还是一个月?醒了之后会不会更凶?这些我们都不知道。与其坐着等,不如趁现在诡异不出来活动,去挖点有用的东西。”
“挖什么?” 万丽丽擦了擦眼泪,抬头看他。
“去汤主任办公室看看。” 房明浩的眼神很笃定,“科室的旧档案、当年的事故记录、还有没公开的规则细则,大概率都在主任办公室锁着。真能翻到点东西,不光能搞清楚那女医生到底是谁,以后就算诡异醒了,我们也有底气。”
车冯文在旁边点头附和:“我觉得可行。现在周冲和主任都在手术室,护士都在忙病房,没人会注意主任办公室。趁这个空档去翻一圈,速战速决。”
万丽丽盯着地面沉默了几秒。
她心里有气,气房明浩的冷静近乎冷漠,可也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张淼不能就这么白没了,楼道里那个女医生是谁、为什么杀人、和当年的事有什么关系,总得查清楚。
“好。” 她咬了咬下唇,抬起头,“我跟你们去。”
而房明浩则是另外的考虑,主任办公室里一定藏着当年的事故记录,这些东西是破局的关键,以后真遇上别的科室的人来这里转,也能拿出来当交换的筹码。
三人打定主意,分头行动。
车冯文留在办公室望风;房明浩带着万丽丽,轻手轻脚往走廊最里面的主任办公室走。
夜里的病区安安静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断断续续飘出来。两人贴墙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房明浩拧了拧门把手。
意料之中,锁着的。
“怎么办?” 万丽丽小声问。
房明浩没说话,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这是他之前在顺手拿的,本来想着修东西用,没想到这会儿派上了用场。他把铁丝插进锁孔,指尖轻轻拨弄,动作熟练得不像个规培生。
万丽丽看得愣神,刚想问他怎么还会这个,就听见 “咔嗒” 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别愣着,进去。” 房明浩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没发出半点声音。
办公室里拉着窗帘,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冷光,勉强能看清家具轮廓。靠墙是满满一排文件柜,办公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张废纸都没有。
“你翻抽屉,我看文件柜。” 房明浩压低声音吩咐,“找旧病历、事故记录、还有带人名的老文件,尤其是带‘梅’字的 —— 公示牌上刮掉的那个名字,好像就是个梅字。”
万丽丽点点头,蹑手蹑脚绕到办公桌后面,轻轻拉开抽屉。
顶层抽屉里全是钢笔、印章、处方签之类的杂物,没什么有用的。她又拉开中间那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文件,最上面是当月的科室绩效报表,再往下翻,是历年的人员调动记录。
她指尖飞快地扫过纸页,忽然停住了。
一份五年前的人事任免通知上,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任命李梅同志为第二产科主治医师,分管高危孕产妇管理工作。”
李梅。
万丽丽指尖死死按着那行人事任免通知,指腹蹭过 “李梅” 两个字,心里一阵阵发紧。公示牌上被刮掉的名字、楼道里短头发的白影、沾血的手术刀,瞬间在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
那只游荡在楼道里的诡,就是李梅。
“找到什么了?” 房明浩的声音从文件柜那边传来,带着点压抑的兴奋。他刚拉开最下层的柜门,从一堆泛黄的旧档案里翻出了一卷卷边的老式胎心监护纸。
单独存着这么一张纸,肯定是关键线索。
纸面已经褪成浅褐色,上面的波形却依旧清晰可辨:接连数次深而宽的晚期减速,曲线坠得又陡又沉,和她们前一天在二十三床监护仪上看到的波形几乎一模一样。
万丽丽连忙走过去,两人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冷光盯着那卷图纸看了几秒,都没说话。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了:当年的事故,十有八九就出在这张晚减的监护图上。李梅的执念,也正系于此。
两人不敢多逗留,把东西踹起来,其他的按原样归位,轻轻带上门锁好,快步退回了医生值班室。车冯文早就等得焦急,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去,三个人挤在狭小的房间里,关了主灯只留一盏应急小灯,昏黄的光落在三人脸上,更添了几分凝重。
“搞清楚了。” 房明浩把监护纸摊在桌上,指尖点着那一道道下坠的波形,“那女医生叫李梅,以前是这里的主治医师。她的执念,大概率就卡在‘发现晚期减速却没及时处理’这件事上。所以她才会在交班前动手脚,在产妇身上制造出晚减征象,就是为了看人怎么选。”
车冯文皱着眉接话:“那艾祥是怎么没的?他瞒了晚减没报,算不算踩了她的红线?”
“算,也不全算。” 房明浩沉吟道,“单纯写进交班本、光记录不处理,估计也不够。她要的是‘看见异常就立刻处置’,艾祥瞒了,是错;只报不行动,恐怕也过不了她的关。昨天张淼和万丽丽如实写了交班,周冲立刻启动了抢救,所以她们在病区里没事。可张淼踏出了防火门,还是撞上了楼道里的她。”
“而且,产妇和孩子大概率没保住!”
“所以,两条诡各有各的杀人逻辑:一条藏在规则里,盯的是交班时的病情真伪与处置是否到位;一条游荡在楼道里,专杀踏出病区边界的人。看似是两只,实则都围着当年那场和晚减有关的事故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