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班由周冲带组,带的是房明浩、艾祥、车冯文三个规培生。
趁着中午换饭的空隙,三人挤在医生办公室最里面的工位上,头凑得极低,压着声音复盘昨夜的事。
“早上万丽丽那样都没事,说明交班规则根本不是看你念得流不流利、名词准不准。” 房明浩点了点桌上的交班本封面,语气笃定,“真要卡口头表述,她错了三四个专业术语,早该触发规则了。规则卡的是‘漏报错报’—— 是你交的内容和实际病情对不对得上,不是你会不会念字。”
车冯文点点头:“李启明的事我也打听了,不是交班出的问题。昨夜值班的护士说,后半夜听见防火门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出去了。估计是听见那婴儿哭声,寻着声去了楼道,才没的。”
三人都沉默了一瞬。来之前谁都听过第二产科的传闻,可真当身边人悄无声息没了,冲击力还是实打实的。
“今天都盯紧点。” 房明浩沉声道,“手里的病人挨个查仔细,胎心、产程、特殊用药,一项都不能漏,交班必须实打实报上去。下班前两个小时,谁都不许单独去楼道,哪怕去开水间接水也得结伴。熬到交班点,交接清楚了再走,别抢那几分钟。”
另外两人纷纷点头,开始拉磨。
一天过去,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下去,病区里的人声渐渐稀了,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比起念错名词的虚惊,藏在楼道里的诡异和藏在病情里的雷,才是真要命的东西。
时间一晃就到了七点五十分,离交班只剩十分钟。
白天的医嘱都处理完了,病历也补得七七八八,三人分头做最后一遍床旁胎心监护。艾祥负责十五到二十五床,推着监护仪走到最后一间病房时,额角已经冒了点薄汗。
二十五床是个孕三十八周的初产妇,胎膜早破,白天胎心一直稳。可艾祥把探头放上去没半分钟,监护仪的波形就接连往下坠了两次 。
是典型的晚期减速。
他心里咯噔一下。
晚期减速是胎儿窘迫的核心征象,按规程要立刻吸氧、左侧卧位、持续复查胎心,还得马上上报上级医生,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半个多小时,铁定赶不上下班。更别说这眼看就要入夜了,谁都知道夜里的病区不太平,多留一分钟,就多一分不可控的风险。
艾祥盯着监护仪屏幕,开始犹豫。
孕妇躺在床上闭着眼,没说胸闷,也没说胎动异常,说不定只是探头压歪了,是一过性的波动。
他心里飞快地找着借口,又飞快地说服了自己。
他不动声色地把探头挪了挪位置,等波形稍微平了些,就按了停止键,扯下胎监纸随手塞进白大褂口袋。
“都挺好的,胎心稳得很。” 他冲孕妇笑了笑,语气听不出半点异样,“你好好躺着,有不舒服按铃叫护士就行。”
说完,他推着监护仪快步出了病房,后背的汗已经把白大褂浸了一小块。
晚交班由高远主持, 护士站的冷光灯亮得晃眼。
房明浩拿着交班本站在前面,从十五床一直报到二十五床,语气平稳,每一项都严丝合缝对应着白天的病程记录:“二十五床胎膜早破,胎心监护正常,继续待产观察。”
高远低头翻着病历,指尖在纸页上划过,没提出异议。
交接签字、核对物品、清点耗材,整套流程走得顺顺当当。
三人都悄悄松了口气,跟下一班的人点头示意后,转身就往更衣室走,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些 ,只要踏出病区大门,今晚就算安全落地了。
陈子杨这会儿正靠在值班室的床上闭目养神。
当主任也有当主任的好处,不用盯具体的床,不用守着电脑改病历,只要没急诊、没突发状况,就能偷闲歇着。他脑子里还在琢磨交接班规则的边界,刚摸到点头绪,枕边的座机就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汤主任!您快来一下病房吧!二十五床家属喊胎心不对,护士过去听,胎心只剩八十多了!” 电话那头是护士长王兰的声音,又急又快。
陈子杨瞬间坐直了身体,抓起白大褂就往外走。
等他赶到二十五床病房门口时,高远已经在了。他手里的多普勒探头贴在孕妇肚子上,屏幕上的数字跳得极低,远远低于正常基线。孕妇吓得脸色发白,家属在旁边攥着她的手,声音都在抖。
“怎么回事?” 陈子杨沉声问,脚步已经走到了床旁。
“刚接到家属按铃,过来听就已经掉下来了。” 高远眉头拧成一团,头也没抬,“白班交班不是说胎心一直正常吗?怎么突然就急性窘迫了。”
陈子杨没接话,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汤红的职业本能瞬间接管了四肢。他一把抓过多普勒探头,指尖快得只剩残影,嘴里的指令脱口而出:“立刻备皮,留置尿管,开通两路静脉,推硫酸镁!通知麻醉科急诊插管,新生儿科马上到手术室待命!”
语速又快又稳,每个字都砸在点子上,高远随即立刻应声去准备。
推床往手术室走的路上,陈子杨脑子里还没转过弯。
产科病情变化本就瞬息万变,胎膜早破合并脐带受压、突发急性窘迫太常见了。他只当是白班监护没盯紧,谁也没料到会突然恶化。
另一边,艾祥跟着房明浩、车冯文刚走到五楼楼梯间,脚步却越来越沉。
二十五床那两道晚期减速的波形总在眼前晃,像根细针反反复复扎着他的神经。他越想越心慌,总觉得真要是出了大事,自己绝不可能撇干净。与其回去担惊受怕一整夜,不如折回去确认一眼,真有问题就及时上报,总比瞒到最后炸锅强。
“你们先走吧,我回去瞅一眼,放心不下。” 他跟两人打了声招呼,转身就往楼上爬。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了又灭,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霉味,越往上走越阴冷。刚踏上八楼的台阶,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后颈忽然掠过一丝冰凉的触感。
像沾了冰水的薄刃,轻轻一划。
艾祥喉咙里发出 “嗬” 的一声闷响,伸手去捂脖子,温热的血立刻从指缝里涌了出来。他瞪着眼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顺着墙根软软滑了下去。视野里最后闪过的,是楼道尽头安全出口那点幽幽的绿光。
二楼手术室里,无影灯亮得刺眼。
陈子杨站在主刀位,手术刀划开腹壁的动作稳得像刻在骨子里。开腹、暴露子宫、娩出胎儿,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悬着的心暂时落了地。高远在一旁配合得默契十足,清理宫腔、缝合子宫,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等关腹结束、产妇推回病房,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了。
陈子杨摘下沾着血渍的手套,指节有点发僵。他惦记着病区的情况,跟高远交代了两句术后监护、抗感染的医嘱,便转身往八楼走。这里的电梯格外慢,金属轿厢里冷飕飕的,他靠在壁上,心里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电梯门在八楼缓缓打开,病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护士站亮着冷白的灯。
陈子杨扫了一眼值班规培生的工位 —— 按排班,夜班本该有四个规培生在岗,但此刻只剩两个女生坐在电脑前,两人脸色惨白,肩膀微微发抖,连头都不敢往走廊方向抬。
他脚步一顿,心里瞬间沉了下去。
四个值班的,少了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