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腔科轮转结束的那个夜晚,消毒水的味道还没从白大褂上散尽,陈子杨和林墨就回到了 307 寝室。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切割得支离破碎,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在夜色里,只有零星的窗户亮着惨白的光。
两人刚换下白大褂,准备洗漱休息,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紧接着是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陈子杨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了起来,林墨也迅速跟上,顺手把桌上的手电筒揣进了口袋。
“别出声。” 陈子杨压低声音,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楼道里一片漆黑,声控灯不知什么时候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照着。那喘息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皮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像是有人在拼命奔跑,却又被什么东西拖着腿。
“救…… 救命……”
一个模糊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到了 307 门口,他身上的白大褂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沾着血污,胸前的工牌在绿光下晃了一下。陈子杨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了进来,反手 “砰” 地关上了门,插上了插销。
门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仿佛刚才那阵夺命的追逐,只是一场幻觉。
林墨打开手电筒,光柱落在那个男生脸上。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是谁?怎么回事?” 陈子杨的声音很沉,手里的拖把杆没有放下。
男生缓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工牌。工牌上的照片还很新,名字那一栏写着:曹一田,外科规培生。
“我…… 我叫曹一田,我不知道怎么就来到了这里,还在门诊上了一天的班。”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刚坐完门诊,想回规培生宿舍,结果…… 结果在楼下看到一个有小女孩声音的诡异,我跑着跑着就摔了,然后就看到你们这里亮着灯……”
陈子杨和林墨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又是一个新人。
“先坐下吧。” 林墨递给他一杯温水,“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曹一田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身。他环顾着这个不大的寝室,几张上下铺,只有两张床上铺着被褥,墙角堆着一些生活用品,看起来和普通的大学宿舍没什么两样,但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压抑的、冰冷的气息,却让他浑身发冷。
“这里…… 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问,“还有刚才追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陈子杨靠在门上,看着窗外依旧漆黑的夜色,缓缓开口:“这里是诡培医院。”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陈子杨和林墨把医院的规则,还有他们这几个月来的经历,挑重要的告诉了曹一田。从消失的佳乐,到还在精神科病房里的林然。
曹一田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水杯都忘了喝。他本来以为这只是一家普通的三甲医院,规培虽然辛苦,但熬过去就好了,没想到等待他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光怪陆离、步步杀机的世界。
“那…… 那我们能活着出去吗?”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能。” 陈子杨的语气很肯定,“只要遵守规则,活下去,总有一天能离开。” 他顿了顿,指了指空着的那张下铺,“你就住这里吧,和我们一起。307 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曹一田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一夜无话。
周六的清晨来得格外迟,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阳光像被滤掉了所有温度,勉强透过蒙着灰的窗户,在 307 的地板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曹一田是被冻醒的,他缩在被子里,看着天花板上缓慢爬行的水渍,直到听见陈子杨和林墨起床的动静,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醒了?” 林墨正在往水壶里接水,声音放得很轻,“今天周六,教学处上午有人,我们去拿下一轮的轮转表。你要是害怕,就待在寝室,锁好门,谁敲门都别开,除了我们。”
曹一田立刻摇头,掀开被子跳下床:“我跟你们一起去!我一个人待在这里更怕。”
三人走出 307 的时候,楼道里依旧空无一人。声控灯还是坏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一路延伸,像一条冰冷的蛇。楼梯间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踩在台阶上,会发出 “吱呀” 的声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什么活物的骨头上。
教学处在行政楼的三楼,整栋楼安静得可怕,连平时偶尔能听到的电话铃声都没有。走廊两边的办公室都关着门,门上的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走到 302 门口,陈子杨敲了敲门。
“进。” 一个毫无起伏的女声从里面传来。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油墨味扑面而来。穿西装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低着头在写什么,她的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蜡像。办公桌上摆着一个老式日历,撕到的那一页,赫然是去年的今天。
“陈子杨,林墨。” 她头也不抬地说,仿佛早就知道他们要来,“轮转表在这边,自己拿。”
她指了指桌角的一叠纸,手指枯瘦如柴,指甲盖泛着青灰色。
陈子杨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两张。第一张是他的,科室那一栏清晰地印着 “骨科”,后面跟着 “四个月”。第二张是林墨的,上面写着 “呼吸内科(2 个月),心血管内科(2 个月)”。
“四个月……” 陈子杨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那里有一块深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摸上去还有点粗糙的颗粒感。
林墨凑过来看了一眼,心里算了算,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沉了下去:“刚好。等我们轮转结束,林然在精神科待满一年的日子,也就到了。”
一年。
从林然被送进精神科那天起,他们就每天数着日子。这段时间,他们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挣扎,见过了太多扭曲的人性和非人的存在,支撑着他们走下去的,就是 “接林然回家” 这个念头。
“知道了,谢谢。” 陈子杨把轮转表折好,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女人没有回应,依旧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 “沙沙” 的声响。三人转身离开的时候,陈子杨无意间瞥了一眼她正在写的东西,那是一张空白的规培生登记表,姓名那一栏,她正在一笔一划地写着:曹一田。
门轻轻关上的瞬间,陈子杨听见王老师低声说了一句:“又多了一个。”
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回到 307,三人围着桌子坐下。陈子杨把轮转表摊在桌上,曹一田凑过来看,小声问:“那…… 那我呢?我的轮转表呢?”
“你先把门诊轮完,获得一些基础的积分再说。” 陈子杨说,“一个月后,你的门诊老师会提醒你,好好跟着他,一开始的科室,都是安全的。”
林墨伸手握住陈子杨的手腕,他的手腕很凉,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汗:“骨科也是全院最邪门的科室之一。之前有三个规培生在骨科轮转,都疯了,然后被清除了。
曹一田在旁边听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拖把杆都快握不住了。
“我知道。” 陈子杨反手握了握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周末的两天,307 里异常安静。陈子杨把之前记录的规则又更新了一遍,又和吴冉冉确认了一些骨科细节。林墨把寝室里的应急物资整理好,在门口和窗户上都贴了她画的平安符,那是林然教她的,据说能挡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曹一田则把规则抄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能背下来为止。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接下来的四个月,将会是他们经历过的最艰难的一段日子。他们要分开,独自面对各自科室里的危险,没有人能时时刻刻陪在身边。
但他们也有共同的希望。
四个月后,他们就能接林然回来了。
周一的清晨,雾气弥漫。整个诡培医院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远处的住院部大楼若隐若现,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幽灵岛。
三个人背着包,站在电梯口。
“我走了。” 林墨看了看陈子杨,又看了看曹一田,“有事打电话。”
“嗯。” 陈子杨点头,“照顾好自己。”
林墨转身,走向电梯。
“陈哥,我也走了。” 曹一田走向楼梯,“我会小心的!”
“去吧。” 陈子杨说,“记住,遇事别慌,先看规则。”
曹一田也走了,他的脚步有点快,很快也消失在了楼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