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费力气了。
黄志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冰冷,却没有了之前的尖锐嘶吼,反而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我不会伤害你。
陈子杨的心脏猛地一跳:你为什么不杀我?
你没有拔出完美的牙。 黄志强淡淡地说,我只带走符合规则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陈子杨,看向走廊尽头苏哲的值班室,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执念:那个人,今晚必须走。
不行! 陈子杨立刻挡在了他的面前,握紧了左弯钳,尽管钳口的光芒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了,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是那个病人隐瞒了病史,是刘天明把责任都推给了你!你不该这样,不该用别人的命来惩罚自己!
听到 当年的事 这几个字,黄志强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混杂着痛苦、愤怒、不甘和绝望的情绪,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是我的错? 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那是谁的错?!是他的错吗?他死了!是医院的错吗?他们开除了我!是刘天明的错吗?他活了十年,每天都活得好好的!
他猛地举起牙钻,对着空气疯狂地挥舞着,嘶吼道:我拔得那么完美!一点都没有断!一点都没有!为什么他还是死了?!为什么所有的责任都要我一个人背?!
治疗室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窗户玻璃上凝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墙壁上的瓷砖开始一块块剥落,发出 噼里啪啦 的声响。冰冷的怨气像海啸一样席卷而来,陈子杨被吹得连连后退,手里的左弯钳
一声掉在了地上。
钳口的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了。
我没错。 黄志强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麻木,我只是在证明,完美的技术,就应该有完美的结果。
他绕过呆立在原地的陈子杨,一步一步,朝着苏哲的值班室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像踩在陈子杨的心上。
不要!
陈子杨猛地回过神,冲上去想要拉住他。
但他的手却直接穿过了黄志强的身体,什么都没有抓到。
他只是一个影子。
一个由执念凝聚而成的、没有实体的影子。
陈子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苏哲的值班室门口,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
苏哲睡得很沉,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他大概还在做着毕业之后和女朋友结婚的美梦,完全不知道死神已经站在了他的床边。
黄志强走到床前,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缓缓举起了手里的牙钻。
恭喜你啊,拔出了一颗完美的牙。
他轻声说。
然后,刺耳的电钻声,再次响彻了整个口腔科。
嗡 —— 嗡 ——
陈子杨冲过去,想要冲进房间,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在了门外。他拼命地拍打着门板,嘶吼着,叫喊着,却什么用都没有。
门板冰冷坚硬,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电钻声持续了十二分钟。
和上次周明那次,分毫不差。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那股挡在门口的无形力量,消失了。
陈子杨猛地推开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
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子上放着苏哲的手机和钱包,还有一张他和女朋友的合照。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很甜。
苏哲不见了。
就像之前所有拔出完美牙齿的规培生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暗红色的拖痕。
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口,然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陈子杨瘫坐在门口,浑身脱力。
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那张笑容灿烂的合照,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还是失败了。
他没能救苏哲。
也没能打破这个该死的循环。
陈子杨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杂物间。
林墨和安东正坐在地上焦急地等着他。看到他失魂落魄地走进来,林墨立刻迎上去,看到他通红的眼睛和脸上的泪痕,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苏哲他…… 林墨的声音哽咽了。
陈子杨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抱着膝盖,肩膀微微颤抖着。十年前黄志强的悲剧,十年后苏哲的悲剧,像两条毒蛇,死死地缠绕着他的心脏。
安东默默地递过来一瓶水,也没有说话。整个杂物间里,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他们就这样坐着,一直坐到太阳升起。
周六早上八点,陈子杨猛地睁开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像上次一样,醒来后脑子里一片空白,忘记苏哲,忘记昨晚的电钻声,忘记所有的痛苦。
但没有。
苏哲兴奋地举着牙齿的样子,他说 我女朋友还在等我 时的笑容,还有最后那张和女朋友的合照,所有的记忆都清晰地刻在脑子里,一点都没有模糊。
陈子杨的心猛地一跳。
他推了推身边的林墨:林墨,醒醒。
林墨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到陈子杨严肃的表情,瞬间清醒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你还记得苏哲吗? 陈子杨急切地问。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眼睛红了:记得。怎么会不记得。他昨天下午拔了一颗完美的牙,晚上……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两个人都明白。
陈子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丝微弱的希望。
记忆没有被抹除。 他说,上次周明消失之后,第二天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了。但这次,我们还记得苏哲。
林墨也反应过来了:是因为刘天明死了?
一定是。 陈子杨点了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之前我们一直以为是黄志强在抹除记忆,或者是王建国。但现在看来,真正负责抹除记忆的人,是刘天明。他死了,这个该死的机制,终于失效了。
这是他们来到口腔科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胜利。
从此以后,每一个消失的人,都会留下痕迹。再也不会有人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世界彻底遗忘。
那其他人呢? 林墨问,其他规培生和护士,他们还记得苏哲吗?
陈子杨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去看看。
两人走出杂物间,正好碰到正在打开水的赵磊。
你好, 陈子杨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请问你知道苏哲去哪了吗?今天没看到他。
赵磊神秘的一笑,说了句,你为什么要问我?
这句话把陈子杨给问住了,接着,赵磊走到了自己的值班室,关上了门。
“现在怎么办?”林墨问。
整理线索。 陈子杨说,刘天明死了,记忆不会再被抹除了。我们现在有机会把所有的事情都理清楚,找到真正破解这个局的办法。
他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开始把所有已知的信息一条一条地写下来:
l 2013 年 2 月 9 日除夕夜,实习医生黄志强为患者李某某拔牙,患者术后大出血死亡。患者隐瞒了再生障碍性贫血病史,使用了双胞胎弟弟的检查报告。
l 医院将所有责任推给黄志强,开除了他。黄志强于当晚在三号治疗室自杀。
l 黄志强变成厉鬼,困在口腔科。每周五下午五点之前,必须有人拔出一颗完美的阻生智齿,否则他会带走一个带教老师。
l 拔出完美牙齿的规培生,当晚就会被黄志强带走。
l 刘天明是当年黄志强的带教老师,也是当晚的值班上级。他负责每周五抹除所有人关于消失者的记忆。
l 王建国知道所有真相,偷偷藏了黄志强的档案,一直在暗中保护拔不出好牙的规培生。
l 带教老师们都知道规则,为了活命,拼命逼规培生练习拔牙,寻找替死鬼。
陈子杨写完,把笔记本递给林墨:你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吗?
林墨接过笔记本,仔细看了一遍,摇了摇头:没有了。这些就是我们目前知道的所有信息。
那未知的呢? 陈子杨说,第一,当年的事故真相到底是什么?档案里说刘天明当时在处理颌面部外伤急诊,所以才让黄志强单独拔牙。但刘天明到死都不肯说出真相,这里面一定还有隐情。
第二,刘天明为什么会有抹除记忆的能力?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可能有这么强的精神力。是黄志强给的?还是涂磊给的?
第三,王建国的立场到底是什么?他既然知道真相,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他藏了十年的档案,到底在等什么?
林墨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皱起了眉头:这些问题,我们一个都回答不了。王建国不肯说,刘天明又死了,我们现在又回到了原点。
陈子杨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心里也一片茫然。他们知道了黄志强的执念,知道了刘天明的秘密,却还是找不到破解这个循环的办法。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年轻的生命,消失在这个冰冷的口腔科里吗?
就在这时,陈子杨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只有短短的三个字:
配合赵磊。
陈子杨和林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疑惑。
赵磊。
是谁发的这条短信?
为什么要让他们配合赵磊?
赵磊又能做什么?
陈子杨立刻回拨了那个号码,却提示是空号。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强烈的预感。
赵磊,可能知道更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