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 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上臂贴着的动态监测仪轻轻跳了一下,一组代表情绪剧烈波动的数据顺着线路,悄无声息地传到了主任办公室的屏幕上。王玲看着屏幕上攀升的曲线,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鱼不仅上钩了,还自己往网深处游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人换了便装,避开病区的公共通道,顺着消防侧门绕到住院楼后侧的停车场。傍晚的风裹着潮气吹过来,卷走了身上最后一点消毒水的味道。沈清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把哑光金属车钥匙,指尖按动解锁键,不远处一辆线条硬朗的黑色奔驰大 G 闪了闪车灯,闷沉的落锁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
陈子杨脚步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他倒不是没见过好车,只是在这所规培医院里,积分能兑换的物资大多是保命器械、日常补给,顶破天换些烟酒奢侈品,像这种百万级的越野车,根本不在公开的兑换清单里。就算换成外面的货币买,也得不吃不喝规培20年。
“你怎么买得起这个?” 他忍不住开口,眉头微蹙,“就算正式医生积分比规培生多,也不至于能换辆大 G 吧。”
沈清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把包随手扔到后排,语气听着很随意:“不是我的,是主任借我的。她平时很少开,放停车场落灰也是放着,我跟她提了句要出去玩,她就把钥匙给我了。”
陈子杨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真皮座椅的触感柔软得不像话,车内飘着一股淡淡的木质沉香,混着沈清身上惯有的柑橘调气息,莫名让人神经松弛。可心里却悄悄打了个点。
沈清虽然是科室骨干,但平日里和王玲主任也就是常规工作往来,看着远没熟到能随便借百万豪车的地步。更别说之前那支能瞬间压制变异的特殊瞳孔笔,还有这次说批就批、不走公开排班的私密调休,桩桩件件凑在一起,都透着股说不通的反常。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毕竟是大 G 啊!!!
他指尖无意识蹭了蹭细腻的真皮扶手,窗外的风顺着半降的车窗吹进来,撩起额前的碎发。沈清发动车子,引擎低沉的轰鸣声裹着晚风漫进来,所有的疑虑和纠结,在实打实的舒适与新鲜感面前,忽然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反正就两天,就当偷来的假期,他这么说服自己。
沈清没走高速,打了方向拐上了沿海的景观公路。此时太阳正从海平面升上来,橘红色的早霞光铺了满天,把整片海面染成流动的碎金。公路沿着海岸线蜿蜒向前,一侧是漫无边际的蓝海,浪涛拍着礁石翻起白边;一侧是覆着浅绿植被的缓坡,晚风卷着咸湿的海气扑进来,连头发丝都沾着松弛的味道。
陈子杨手肘撑在车窗沿,侧脸镀上一层暖绒绒的光。医院里终年不散的消毒水味、变异病患的嘶吼、写不完的制式病历,好像都被飞速倒退的风景远远甩在了身后。他看着天边慢慢沉下去的夕阳,看着海面粼粼的波光,心里那点紧绷了许久的弦彻底松了下来,竟真的生出几分流连忘返的惬意。
他们先是逛了一下午的文化街,又去看了一场电影,吃了一顿海鲜大餐。
等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两人拎着一箱冰啤酒,来到了观景亭,远处有一个小灯塔,挂着两盏昏黄的小灯,暖光落在脚边的沙地上,把翻涌的海浪染成细碎的金。海浪一阵接一阵地拍着礁石,哗哗的声响裹着咸腥的晚风漫过来,把所有紧绷的心事都吹得软了些。
陈子杨拉开拉环,冰啤酒泛起细密的泡沫,他递了一罐给沈清,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麦芽的香气,一路沉到胃里,又慢慢泛上暖意。几杯酒下肚,平日里绷紧的神经彻底松了下来,连带着话也多了些。他侧头看着沈清被晚风拂乱的发丝,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沈清身子微微一顿,却没有躲开,反倒顺势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她指尖捏着啤酒罐,没说话,只抬眼看向远处黑沉沉的海面,眼里盛着岸边的灯火,软得像一汪水。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现实里医院的夜班吐槽,聊到刚进诡培医院时的手足无措。那些藏在白大褂底下的慌张、侥幸、死里逃生的后怕,借着酒意一点点倒出来,撞在海风里,又被海浪卷着飘向远处。说到兴头上,陈子杨忽然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罐身,声音低了些,混在海浪声里格外清晰。
“其实我进来,不全是意外。” 他望着远处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海平面,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我有个哥哥,比我大三岁,也是医生。三年前他突然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查了很久,最后线索断在了这家医院的名字上。等我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成了这里的规培生。”
其实这段给沈清讲过了,但喝多了的陈子杨,又把这个包装了一下,又讲了一遍。
说完他才反应自己说得太多了,刚想笑着打个圆场,转头就撞进沈清的目光里。她没插话,也没追问,就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肩头,直直地看着他。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眼尾带着点酒后的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盛了整片海的星光,温柔又专注,仿佛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认真真地接住了。
海风卷着海浪声漫过亭子,啤酒罐上凝了薄薄的水珠。陈子杨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心跳又乱了节拍,揽着她肩膀的手悄悄收紧了些。上臂贴着皮肤的动态监测仪在夜色里闪了一下极淡的绿光。
从观景亭回来时已经是深夜,海边的潮气浸得人皮肤发黏。沈清提前订了临海的酒店,就在景观公路旁,步行十分钟就到。
酒店房间定了两间,两间房是挨着的。
进了房间,陈子杨先去冲了个热水澡,酒意散了大半。阳台的推拉门没关严,海风裹着咸腥味钻进来,窗帘被吹得轻轻晃。他靠在阳台栏杆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沈清靠在他肩头的温度,一会儿是林墨分别时攥着他手腕的指尖,两边拉扯着,让他心口发闷。
很快旁边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沈清也出来透气。两人的窗台只隔着半米的距离,没说话,只静静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听海浪一遍遍拍着沙滩。过了许久,沈清才轻声说了句 “睡吧”,他应了一声,也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