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结束的那天,骨科病区的晨雾比往常淡些。
陈子杨把手里的病历夹按床号整理好,交接给接班护士,又将左弯钳仔细收进随身的包里。李立跟在他身后转悠了好几圈,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挠着头憋出一句:“陈哥,你这就走了啊?”
陈子杨回头看他,语气放得平缓:“轮转期满了,总得去下一个科室。你在这儿自己当心,别乱闯不该去的地方,守好规则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 李立重重点头,又赶紧补充,“以后要是有事,你随时找我!东钱村你救我一次,我记一辈子。”
陈子杨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有事互相照应。”
两人在医生办公室门口道别,李立站在走廊里看着陈子杨的背影拐进楼梯间,才蔫蔫地抱着病历夹回了工位。
陈子杨回宿舍接上林墨,两人一起往教学处走。本想趁刚出科的空档申请把后续的麻醉科轮转排在一起,也好互相有个照应,可教学处的直接摇了头。
“不行啊,你们俩的排班是早就定死的,改不了。” 老师推了推眼镜,“陈子杨下一个科室必须去内分泌科,系统里锁死了;林墨之前已经轮过内分泌了,下一站是普外科,凑不到一块儿去。”
“真的不能通融一下吗?” 林墨又问了句,“我们俩搭伴能少踩不少规则上的坑,也不容易出意外。”
“医院的轮转计划都是按规矩来的,我已经在最大范围内帮助过你们了。” 老师语气没什么波澜。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这地方的规矩向来如此,容不得讨价还价。
“没事,也就一个科室的时间。” 走出教学处,陈子杨先开口安慰,“内分泌科听着不算凶险,你在普外科也多当心,有事随时发消息。”
林墨点点头,指尖轻轻攥住他的手腕:“你也是。”
按医院的惯例,跨科轮转之间有一天调休。陈子杨想起上次在门口饭馆吃到的热菜,心里动了动,跟林墨提议出去一趟。
林墨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白。她之前有过一次糟糕的外出经历,至今想起医院外漫无边际的浓雾还心有余悸。“外面…… 不太安全吧?万一又遇上什么东西。”
“就去门口那家家常菜馆,几步路,吃完就回来,不走远。” 陈子杨声音放得很轻,“天天吃食堂的冷盒饭,去吃点热乎的。”
他说得笃定,又没提要往远处去,林墨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头。
医院大门外的街道浸在薄而透亮的阳光里,和院内终年不散的浓雾截然不同。饭馆还是老样子,玻璃门上蒙着淡淡的油烟气,推开门就是扑面而来的饭菜香,混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小伙子,吃点什么?” 微胖的张姐系着格子围裙从后厨走出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一份红烧牛肉,一份糖醋里脊,再来个辣炒白菜。” 陈子杨脱口而出,又补了句,“两碗米饭。”
“好嘞!稍等十分钟!” 张姐麻利地记下菜单,转身进了后厨。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林墨看着窗外路过的行人,有穿着西装的边走边讨论的成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打闹着跑过,一切都平静而鲜活,和诡培医院的阴冷压抑像是两个世界。她指尖轻轻碰了碰温热的玻璃杯,有点恍惚:“外面好像…… 正常了。”
“嗯。” 陈子杨应声,目光落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上,“至少看起来是。”
很快,菜就端上来了。
红烧牛肉盛在粗瓷碗里,炖得软烂的牛肉块浸在红亮的汤汁里,上面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用筷子轻轻一夹,牛肉就顺着纹理散开,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在嘴里炸开。糖醋里脊裹着晶莹剔透的糖霜,外酥里嫩,酸甜的味道恰到好处。还有那盘辣炒白菜,带着干辣椒的焦香,脆爽解腻,配着米饭刚好。
林墨小口吃着,眼睛微微亮起来。她在医院待了太久,几乎忘了新鲜热乎的饭菜是什么味道,糖醋的酸甜裹着肉香漫开的时候,连心里连日来的紧绷都松了几分。
陈子杨吃得比她快些,米饭扒得飞快,汤汁浇在饭上,几口就吃完了一碗。嘴角沾了点糖霜也没察觉,还是林墨伸手替他轻轻擦掉了。
“慢点吃慢点吃。” 张姐端着一壶茶水走过来,笑着给两人添满杯子,又给陈子杨添了满满一碗米饭,“锅里还有,不够再盛。看你们俩孩子,都瘦了,平时肯定没好好吃饭。”
陈子杨道了声谢,鼻尖萦绕着饭菜的热气,心里那点连日来的沉郁散了大半。
这顿饭吃得很慢,两人都没提医院里的规则、法阵、数据,只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直到碗里的米饭见了底,茶水也凉了大半,陈子杨才起身结账。
走出饭馆的时候,阳光刚好斜斜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墨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轻声说:“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陈子杨看着她笑了笑,没说话。
安全起见,他们就在医院门口兜着圈子,踩着梧桐叶的影子慢慢走。风裹着饭菜的余温吹过来,难得没有消毒水的冷冽味道,陈子杨趁这功夫问起了内分泌科的情况。
“你之前轮过内分泌,真的像传闻里那么安稳?”
“比骨科安稳多了。” 林墨指尖蹭了蹭外套袖口,慢慢陷入回忆,“我和林然一起去的内分泌,第一天就被一起被安排去了门诊输液室。待了没几天,就遇上你和佳乐过来处理输液反应的乱子,虽然输液室闹得凶,但最后也只折了一个人。”
提到林然和佳乐,两人都沉默了几秒。
“也不知道林然现在怎么样了。” 林墨轻声叹了口气,眼底带着点唏嘘,“后来各转各的科室,再也没碰见过。”
陈子杨没接话,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笔记本边缘。
这医院里的别离都猝不及防,能平安走完一轮轮转的人,少之又少。
“后来输液室的事解决了,我们就回了内分泌病区。” 林墨继续说,“内分泌科的主任是个女医生,话不多,也没安排什么凶险的任务,每天就是测血糖、调药量、写病历,日子平平淡淡的,没熬多久就到出科时间了。”
“但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当时和我们一批进科的,有三个规培生,按理说出科时间和我们一模一样。可到了办手续那天,他们三个没去教学处,也没回宿舍,就像直接留在了内分泌科一样。我当时没敢问,后来也没听说他们转去别的科室,就像…… 凭空在科里扎根了似的。”
陈子杨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立刻想起了李国强,想起那句 “违反核心规则就永远留下来” 的惩罚。看来不止骨科,每个科室都有这样的人,看似正常在岗,实则早已丢了离开的资格,连自己为什么留下都记不清。内分泌科表面风平浪静,底下一样埋着规则的红线,踩中了就再也走不出去。
“大概率是留下了。” 他语气沉了些,“和骨科的李老师一样,触发了科室的核心规则,就成了医院的‘正式员工’,连相关的记忆都会跟着缺一块。”
林墨后背泛起一点凉意:“我还以为内分泌是少有的安全科室…… 原来也藏着暗坑。”
“越看着安全的地方,规则越隐蔽。” 陈子杨抬头看了眼医院大楼,雾气又慢慢从院墙里漫出来,把门诊楼的轮廓裹得模糊,“明天你去普外科,我去内分泌,都当心点。越是没明说的规则,越容易踩中。”
太阳渐渐往西斜,一天的调休过得格外快。两人转身往医院大门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慢慢融进了门口渐浓的雾气里。
陈子杨心里已经记下了这笔线索。
内分泌科的主任、莫名留下的三个规培生、看似平静的输液室…… 这潭水,未必比骨科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