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回开,车厢里一片死寂。
几人各自找了角落坐下,拆开急救包拿碘伏和纱布处理伤口。诡培医院的急救用品向来透着股邪性的奇效,碘伏擦上去的瞬间,原本红肿的淤青就消了大半,擦破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止血,连骨二组女生被踹伤的腰都缓过来不少,能自己坐直了。
李立攥着纱布,盯着自己胳膊上快速愈合的伤口发愣,眼神还有点没从谷仓的围堵里抽离;骨二组的三个人更是沉默,困了一个月突然逃出来,像做梦一样,时不时掐自己一下确认不是虚影。老鬼握着方向盘,后视镜里扫过后排的人,几次想开口问东钱村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闷头开车,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车厢里满是呛人的烟味。
车子驶进骨科病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值班室里空着,几人进去之后,李立直接瘫在了床上,连鞋都没脱就闭上了眼,骨二组的人也各自找了空床躺下,没人说话,没一会儿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 都是累狠了。
陈子杨靠在床边歇了两分钟,丝毫没有睡意。他看向靠在门口抽烟的老鬼,起身走过去:“鬼哥,带我去精神科。我要见张晓和朱磊。”
老鬼夹烟的手顿了顿,皱起眉:“现在?天还没亮呢,精神科邪性得很。再说涂磊那人脾气怪,未必肯放人。”
“必须去。” 陈子杨语气很稳,却没得商量,“他俩不是真疯,我得去看他们一眼。”
老鬼盯了他几秒,他觉得陈子杨这个规培生,确实有着别人身上没有的东西。
最终,他还是掐了烟,摆了摆手:“行吧,我带你过去。丑话说在前头,涂磊要是不同意,我也没办法。”
两人穿过雾气弥漫的院区,走到精神科住院楼的时候,天刚泛起鱼肚白。楼里静得吓人,连护士站都空着,只有走廊尽头的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涂磊穿着白大褂从值班室出来,看到两人的时候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表情:“老鬼?你怎么又回来了?送过来的俩病人我已经安排病房了,没什么大事,就是神识涣散,养养就好。”
“我要见他们。” 陈子杨直接开口。
涂磊的目光落在陈子杨身上,打量了几秒,嘴角扯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精神科的规矩,探视得白天登记。现在是病区封闭时间,谁都不能进。”
“人是你接的,情况你清楚。” 陈子杨寸步不让,“我只看一眼,确认他们没事就走。”
空气僵了几秒,涂磊一直盯着陈子杨,一直到看到了他的口袋,又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老鬼。
最终还是侧过身,让开了走廊:“行,跟我来。别出声,别乱碰东西。出了事我不负责。”
走廊里空荡荡的,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偶尔从里面传来一两声模糊的呓语,听得人后背发毛。果然像老鬼说的,夜里的精神科,一个值班大夫都没有,连护士影子都见不着,只有涂磊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涂磊在最里面一间病房门口停下,推开一条缝:“就在里面,他俩睡得挺沉。看完赶紧走。”
陈子杨推门进去。病房里只有两张病床,张晓和朱磊并排躺着,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像两具没有生气的人偶。
他刚走到床边,贴身的口袋就开始发烫,两颗丹药像是感应到了本体,微微震动起来。陈子杨掏出来的瞬间,两颗灰白色的丹药悬浮到半空,表面漾开淡淡的光晕,很快舒展成两道半透明的人影。张晓和朱磊的魂体看了陈子杨一眼,没多耽搁,俯身钻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几乎是同时,病床上两人的呼吸瞬间沉了下去,胸口起伏明显了许多,苍白的脸上也多了点血色,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
陈子杨站在床边,等了几分钟,确认两人状态稳定了,才压低声音开口:“你们先安心在这儿待着。精神科的规矩我打听过,新进来的至少要观察满一年,不能随便出去。”
张晓刚醒过来,还有点虚弱,闻言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慌 , 经历了东钱村的事,这点困境已经压不倒她了。朱磊也动了动手指,声音很轻:“陈哥,我们知道了。你自己小心。”
“我会想办法的。” 陈子杨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别信这里任何人的话,守好自己的神。一年之后,你们就能出去。”
走出病房的时候,涂磊正靠在走廊墙上,指尖转着一支钢笔,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陈子杨。他没问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淡淡说了句:“看完了就走吧。精神科晚上不留外人。”
回去的路上,老鬼忍不住问:“他俩怎么样?真能好?”
“能。” 陈子杨答得简单,没再多说。
晨雾渐渐散了,骨科大楼的轮廓在天光里慢慢清晰。回到骨科值班室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骨二组的三个人刚醒,正坐在床边发怔,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见陈子杨和老鬼进来,那个女生先站了起来,对着陈子杨微微鞠了一躬,声音还有点哑:“多谢你救我们出来。大恩我们记着,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另外两个男生也跟着点头,眼神里满是感激。困在东钱村一个月,他们本来以为自己要耗死在那间破屋里,连骨头都烂在荒草里,没想到还能活着回到医院。
“不用谢。” 陈子杨摆了摆手,“出去了就好。”
三人没多耽搁,简单收拾了一下就离开了值班室。他们本就是骨二科的规培生,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先回自己科室报备。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值班室里又空了大半,只剩下陈子杨、李立和靠在门框上抽烟的老鬼。
李立瘫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叹气:“就剩咱们俩了啊?这以后出车不得累死?”
“累也得顶着。” 老鬼弹了弹烟灰,语气没什么波澜,“我早上问过科里了,暂时不补新人。这阵子院前急救就咱们三个扛,你、陈子杨,加上我开车。”
“不补人?” 李立猛地坐起来,一脸不敢置信,“四个的活两个人干?万一赶上连班出车,不得熬死啊?赵主任怎么说的?”
“就这么说的。” 老鬼斜了他一眼,“爱干干,不干有的是人顶。在骨科,能有个活干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李立撇了撇嘴,蔫蔫地躺了回去,嘴里小声嘟囔着倒霉。
陈子杨没说话,走到窗边往外看。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骨科大楼前的停车场里,几辆救护车安安静静地停着。他心里清楚,科室不补人,恐怕不是缺人手那么简单。估计有人想借着东钱村的任务除掉他们,如今没成功,指不定还在憋着别的坏。不补新人,让他们两个人连轴转,疲劳之下最容易出错,正好顺了他的意。
同一时间,骨三科主任办公室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一个高挑的女性黑影站在办公桌前,一身黑衣几乎融进阴影里,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么他陈子杨就能活着出来?还把之前的人都带出来了!”
赵前进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转着钢笔,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人活着出来,只能说明他有本事。东钱村是什么情况你也清楚,沈知远那两半人格自相残杀多少年了,本来就不稳,赶上他点背撞上个硬茬,破局了也正常。”
“硬茬?” 黑影冷笑一声,“一个刚入科的规培生,能有多硬?我看是你故意放水吧?赵前进,别忘了咱们的约定。”
赵前进停下手里的钢笔,抬眼看向黑影,眼神冷了几分,“后面的事你别来找我了。东钱村这条路已经废了,再往下查,查到我头上,对谁都没好处。你要的数据,我会从日常里克扣给你,别的少掺和。”
黑影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 “砰” 的一声巨响,办公室门被狠狠摔上,震得墙上的规章制度牌都晃了晃。
赵前进坐在椅子上,看着紧闭的房门,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上一份规培生名单上,陈子杨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画着一道细细的横线。
他指尖在名字上轻轻敲了敲,嘴角扯出一点冷意。
有点本事是好事。
越有本事的人,才越值。
值班室里,陈子杨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床上的李立。
李立已经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嘴里时不时嘟囔两句,显然是没从东钱村的阴影里走出来。老鬼也靠在椅子上打盹,烟蒂扔了一地。
陈子杨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掏出手机,点开和林墨的聊天框。
想了想,他只敲了一行字发过去:“昨晚出车平安,没事。不用担心。”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林墨就回了过来:“那就好。我这边昨晚没事。”
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皱眉表情。
陈子杨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心里的沉郁散了些许。
他回复了一个 “好”,退出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
东钱村的事了结了,但赵前进的算计、黑影女人的身份、十楼的秘密,还有 “数据” 的真相,都还藏在水面下。
陈子杨起身从枕头下翻出一个磨毛边的小本子,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低头慢慢写着。纸页上已经记了满满半本,全是零碎的线索和疑点,字迹工整,每条都标了序号。他握着笔,在新的一页落下几行字:
数据本质与科室相关,是科室运转核心
寿衣为 “笼”,与魂魄、执念绑定
十楼红灯常年亮着,藏有核心秘密
老鬼即沈知远,人格分裂,记忆封存
笔尖在 “沈知远” 三个字上顿了顿,他又添了一行:东钱村迷阵已破。
写完他合起本子,重新塞回枕头底下。这是他来诡培医院后养成的习惯,所有想不通的、藏着秘密的,都一一记下来,哪怕暂时找不到答案,也得把脉络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