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紧紧地抓着陈子杨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陈…… 陈哥,怎么……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啊?”
陈子杨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辆黑色轿车。
他注意到,轿车的周围,没有一滴血迹。
不仅地上没有,就连撞瘪的车头上,破碎的挡风玻璃上,都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血迹。
一场这么严重的车祸,怎么可能没有血?
就在这时,老鬼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两人,沉声道:“下车。带上担架和急救包。记住,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别乱看,别乱问。”
陈子杨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李立的肩膀:“别怕,跟着我。记住规则,第一个下车的永远是老鬼,我们跟在他后面。”
李立用力点了点头,颤抖着拿起担架,跟着陈子杨下了车。
脚刚落地,一股刺骨的寒意就从脚底窜了上来。这里的温度比医院里还要低,冷得人骨头都疼。
陈子杨抬头看向那辆黑色轿车,就在这时,他看到轿车的后座车门,突然开了,一只苍白的手,从车门下面掉了出来。
陈子杨的目光落在那只垂在车门下的手上。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指甲盖泛着死灰,指尖微微蜷缩着,一动不动。
“鬼哥,” 陈子杨压低声音,“你看清楚,手都垂下来了,瞳孔肯定散了,没有抢救意义了。而且现场一滴血都没有,这根本不正常。”
老鬼没有回头,只是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他的声音冷得像周围的寒风:“我让你抬,你就抬。”
“可是……”
“没有可是。” 老鬼猛地转过头,脸上的疤痕在灰暗的光线下扭曲着,“要么把人抬上车,要么你就留在这里陪他。选一个。”
李立吓得浑身一哆嗦,紧紧抓着陈子杨的胳膊:“陈哥,听鬼哥的吧…… 我们抬,我们抬……”
陈子杨咬了咬牙。他知道老鬼说的是实话,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被留下就等于死。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担架:“走,开门。”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到轿车后座边。车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一股浓重的腐臭味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李立立刻捂住了鼻子,差点吐出来。
后座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头歪在肩膀上,长发遮住了脸。那只垂下来的手,就是他的。他的身体保持着坐姿,看起来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外伤,但皮肤却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青灰色,像是在冰库里冻了很久。
陈子杨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
没有搏动。
又摸了摸他的胸口。
没有心跳。
“已经凉透了。” 陈子杨抬头看向老鬼。
“我知道。” 老鬼靠在救护车边上,淡淡地说,“把他抬上担架,接心电监护,扎个留置针,挂水。”
李立瞪大了眼睛:“啊?给死人扎针?这…… 这有什么用啊?我连给活人打针都没学过,更别说死人了!”
“没用也得做。” 老鬼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子杨没有说话,弯腰将男人的上半身扶起来。男人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关节发出 “咔嚓咔嚓” 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和李立合力将男人抬上担架,一路小跑着抬上了救护车。
“监护仪在那边,生理盐水在急救箱第二层。” 老鬼关上车门,发动了车子,“给你们五分钟,弄好。”
救护车悄无声息地掉头,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车厢里,昏黄的灯光晃来晃去,照在男人青灰色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李立颤抖着打开急救箱,拿出留置针和生理盐水,手忙脚乱地拆包装,好几次都把针头掉在了地上。“陈哥,我真的不行…… 我是普外科的,平时只给病人换过药,从来没扎过针啊!”
“我也没扎过。” 陈子杨拿起监护仪的电极片,贴在男人的胸口上,“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硬着头皮来吧,总比被老鬼扔在这里强。”
他记得在口腔科的时候,看过护士给病人扎针,大概知道步骤。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止血带绑在男人的手腕上。男人的皮肤冰冷刺骨,摸上去像一块冰。他拍了拍男人的手背,血管根本看不见,青黑色的一片。
“算了,随便扎吧。” 陈子杨咬了咬牙,捏着针头,朝着男人手背上最粗的那根血管扎了进去。
出乎意料的顺利。
针头进去的瞬间,没有回血,但液体却顺畅地滴了下来。
陈子杨松了一口气,用胶布固定好针头。就在这时,监护仪突然 “嘀 ——” 的一声,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两人同时看向监护仪。
屏幕上,心率线还是一条直线,没有任何波动。但血氧饱和度那一栏,却莫名其妙地跳出来一个数字:98%。
李立的脸瞬间白了:“陈…… 陈哥,这…… 这怎么回事?死人怎么会有血氧?”
陈子杨还没来得及说话,担架上的男人突然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先是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胳膊慢慢抬了起来,朝着离他最近的李立抓去。他的头也缓缓转了过来,遮住脸的长发滑落,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睛紧闭着,嘴唇青黑,但嘴角却微微向上勾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小心!”
陈子杨一把将李立拉开,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左弯钳,他反手一钳,死死地按住了男人的肩膀,将他按回了担架上。
男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力气大得惊人。他的身体剧烈地挣扎着,担架被撞得 “哐哐” 作响,挂在旁边的生理盐水瓶晃来晃去,他的眼睛依旧紧闭着,但双手却在空中胡乱抓着,指甲划过金属担架,发出刺耳的 “咯吱” 声。
男人挣扎了几分钟,渐渐安静了下来,又恢复了之前一动不动的样子。但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依旧稳定地显示着 98%。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生理盐水滴落的 “滴答” 声,和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李立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牙齿在不停地打颤:“他…… 他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动?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怎么可能活过来?”
陈子杨松开手,看着担架上一动不动的男人,眼神凝重。他刚才按住男人肩膀的时候,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皮肤冰冷僵硬,没有一丝温度,胸口也没有任何起伏。这绝对是一具尸体。
但一具尸体,怎么会挣扎?怎么会有血氧饱和度?
“我明白了。” 陈子杨的声音很低,“这就是诡培医院的病人。”
李立愣了愣:“什么意思?”
“我们之前以为,医院的病人都是真正的伤者和患者。但其实不是。” 陈子杨指着担架上的男人,“他们就不是活人。他们是…… 诡异。”
“诡培医院根本就不救治活人。它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病人’。三个骨科科室拼命抢的,也不是普通的伤者,而是这些东西。老鬼说的‘数据’,应该就是指这些诡异的数量或者等级。”
李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那我们每天拉回来的,都是死人?那医院要这些死人干什么?”
“不知道。” 陈子杨摇了摇头,“但至少现在我们明白了,为什么院前急救这么危险。我们不是去救病人,我们是去给医院‘运货’。而且这些‘货’,随时都会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他转头看向驾驶座。老鬼依旧稳稳地开着车,头也没回,仿佛车厢里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都不知道一样。但陈子杨知道,他肯定知道。他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救护车一路颠簸,很快就回到了骨科病院。
老鬼停下车,打开后门:“把人推下来,送去五楼骨三科护士站。”
陈子杨和李立解开担架上的绷带,推着担架车下了车。男人又恢复了之前一动不动的样子,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两人推着担架车走进电梯,按下了五楼的按钮。电梯里的灯光惨白,照在男人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李立全程低着头,不敢看他一眼。
电梯 “叮” 的一声抵达五楼。骨三科的走廊里异常安静,和一楼急诊的混乱完全不同。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听不到一点声音。护士站里只有一个护士,低着头在写什么,刘海很长,遮住了脸。
“交接病人。” 陈子杨推着担架车走到护士站边。
护士缓缓抬起头。她的脸很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睛是浑浊的灰色。她看了一眼担架上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一个扫码枪,对着男人的手腕扫了一下。
“嘀” 的一声。
护士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绿色的数字:73。
陈子杨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就是…… 数据?
护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拿出一个蓝色的手环,戴在了男人的手腕上。“好了,你们可以走了。把担架车留在这就行。” 她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机器人一样。
陈子杨和李立转身离开了护士站。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陈子杨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护士正推着担架车,走向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病房门上的牌子,写着:重症监护室。
电梯缓缓下降。
李立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吓死我了…… 刚才我真以为我们要死在车里了。”
电梯金属壁映出两人苍白的脸,李立还在止不住地发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担架车的边缘。陈子杨却异常平静,甚至轻轻活动了一下刚才按诡异时有些发酸的手腕。
说实话,这比他在口腔科经历的那些要 “轻松” 得多。至少这些诡异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它们只会用蛮力攻击,只要提前防备,用工具就能控制住。不像口腔科那些藏在镜子里的影子、半夜敲门的 “病人”,还有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触发的、无声的死亡规则。
如果院前急救永远只有这种程度的危险,那骨科这四个月,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但那个绿色的数字 “73” 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子里。
这应该就是数据。
不是病人的数量,不是病情的严重程度,而是这些诡异身上自带的、某种可以被量化的数值。73,不高不低,对应着刚才那个会挣扎、但力气不算特别大的西装男人。
那是不是还有数值更高的诡异?比如 100?200?甚至更高?那些诡异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根本无法控制?
老鬼说 “数据够了,才能维持科室的运转”。那如果数据不够呢?
陈子杨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积满灰尘的、裂成两半的急诊科牌子。骨科的急诊科为什么没了?是不是因为急诊科的数据不够,无法维持运转,所以被整个 “清除” 了?就像积分不够的规培生会被清除一样。
如果骨三科的数据不够了,是不是整个骨三科的人,从主任赵前进,到住院总王道明,再到老鬼和他们这些规培生,都会被清除?或者…… 变成他们现在正在运送的这种诡异,成为别的科室的数据?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原来他们不仅要赚自己的积分活下去,还要拼命给科室赚数据,不然整个科室都会陪葬。
这是一场用命来赌的集体赛跑。
电梯 “叮” 的一声抵达一楼,打断了他的思绪。
两人走出电梯,老鬼已经把救护车停回了原位,正靠在墙上抽烟。看到他们出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吐出一口烟圈:“回去吧,暂时没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