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闪电,突然划破了脑海里的迷雾。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刚才的挫败和绝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想到什么了? 林墨立刻问道。
推一个上去。 陈子杨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他们一定会推一个人上去。他们不在乎这个人是谁,不在乎这个人技术好不好,只要这个人能拔出完美的牙,能让他们活过这周就行。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杂物间里来回踱步,语速越来越快:之前苏哲技术好,他们就拼命培养苏哲。现在苏哲死了,赵磊和王晓彤故意藏拙,其他人又都害怕不敢上。那剩下的唯一选择,就是我。
你的意思是…… 林墨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我们主动让其他人都躲开,让带教老师没得选,只能把所有的资源都给你,逼着他们教你怎么拔出完美的牙?
陈子杨用力点头,他们比我们更急。距离周五只有四天了,如果这周没有人拔出完美的牙,死的就是他们。为了活命,他们会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教我。他们会给我找最好拔的病人,给我用最好的器械,甚至会在旁边手把手地指导我。
这太冒险了! 林墨立刻反对,万一他们看你实在拔不出来,干脆放弃你,逼赵磊或者王晓彤上怎么办?
不会的。 陈子杨摇了摇头,赵磊和王晓彤藏了三个月的拙,怎么可能突然就会拔了?他们只会装得比我还笨。而且,我是外科出身,底子比他们好。在带教老师眼里,我是唯一有可能在四天内学会的人。
他看向安东:安东,这件事交给你。你去联系其他人,告诉他们,从明天开始,不管带教老师怎么安排,都找借口躲开。肚子疼、发烧、器械坏了,什么借口都行。只要不上手术台,不碰牙挺和牙钳。就说都害怕,不敢上手。
安东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我马上去!这件事交给我,保证办得妥妥的!
他最擅长的就是和人打交道,而且规培生之间本来就互相通气,大家都怕得要死,只要有人带头,肯定都会愿意配合。
等等。 陈子杨叫住他,别说是我让你们这么做的。就说是大家自己商量的,都害怕拔牙出事,所以都不敢上。
明白! 安东说完,立刻拉开门跑了出去。
林墨看着陈子杨,眼神里充满了担心:可是这样一来,你就成了他们唯一的目标了。他们会把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你身上。万一到了周五你还是拔不出来……
没有万一。 陈子杨打断她,眼神无比坚定,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之前我自己练,没有人教,只能瞎摸索。现在有四个经验丰富的带教老师轮流教我,他们会把所有能让牙拔得更完美的技巧都告诉我。这是花钱都买不来的机会。
他拿起桌上的牙挺,在手里转了转:他们以为是在培养自己的祭品。但他们不知道,我要利用这个机会,亲手结束这一切。
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
周二早上,李老师拿着排班表来找规培生上手拔牙的时候,所有人都集体
了。
王晓彤说自己来了例假,肚子疼得直不起腰;赵磊说自己发烧了,头晕得连东西都拿不稳;其他几人要么说自己牙疼,要么说自己手扭了,总之没有一个人愿意上手术台。
李老师气得把排班表摔在桌子上,破口大骂:你们一个个的!平时要积分的时候比谁都积极,真到上手的时候就都怂了!
张老师和刘老师也脸色铁青。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距离周五只有三天了。如果这周没有人拔出完美的牙,黄志强就会带走他们其中一个。
就在这时,陈子杨走了过来。
李老师,让我试试吧。 他说,虽然我昨天搞砸了,但我回去之后练了很久。我觉得我今天可以。
李老师看着他,愣了一下。
昨天他还把陈子杨骂得狗血淋头,没想到今天他竟然主动要求上手。
李老师上下打量着他,有些怀疑,你确定你行?
我确定。 陈子杨点了点头,如果不行,您随时接手。总比没有人强,对吧?
李老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旁边那些缩在角落里的规培生,又看了看墙上的日历。
确实,总比没有人强。
死马当活马医吧。
李老师咬了咬牙,今天上午有两个正位智齿,都给你。要是再搞砸了,我就真的再也不让你上手了。
谢谢李老师!
事情的发展,和陈子杨预想的一模一样。
当带教老师们发现所有规培生都躲着不肯拔牙的时候,陈子杨就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们再也不骂他了,也再也不嫌弃他笨了。
李老师把自己用了十几年的牙挺和牙钳都拿给了他,那是整个口腔科手感最好的一套器械。张老师亲自给他画牙齿的解剖图,把每个牙根的角度和深度都标得清清楚楚。刘老师则站在旁边,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找支点,怎么用巧劲。
就连新来的孙老师和周老师,也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给他传授经验。
记住,下牙挺的时候,一定要贴着牙槽骨走,不要往牙龈方向用力。
感觉牙根松动三分之一的时候就换牙钳,太早了拔不出来,太晚了容易断根。
拔的时候不要用蛮力,要顺着牙根的生长方向轻轻旋转着往外拉。
他们把自己行医几十年总结出来的所有技巧,毫无保留地教给了陈子杨。
他们比陈子杨自己还要紧张。每次他拿起牙挺,四个带教老师就围成一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只要他的角度稍微偏一点,立刻就有人出声纠正。
林墨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昨天还恨不得把陈子杨赶出去的带教老师们,今天却把他当成了宝贝。
他们不是在教一个学生。
他们是在精心打磨自己的救命符。
下午的时候,赵磊假装路过,趁人不注意,在陈子杨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陈子杨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时间一天天过去。
在四个带教老师的全力指导下,陈子杨的技术进步得飞快。
周三的时候,他已经能独立拔出完整的正位智齿了,虽然偶尔还是会有点小瑕疵,但已经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捅得病人一嘴血了。
周四的时候,他已经能处理难度中等的近中阻生齿了。拔出来的牙齿虽然算不上完美,但已经完整无缺,没有断根。
周四晚上,下班的时候,李老师拍了拍陈子杨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明天有一个低位水平阻生齿,位置很正,牙根也很直,是最容易拔成完美的那种。我已经给你留好了。
谢谢李老师。 陈子杨说。
李老师看着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说了一句:好好拔。拔好了,我给你加 500 积分。
他没有说如果拔不好会怎么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
如果拔不好,死的就是他。
回到杂物间,陈子杨瘫坐在地上,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手臂酸得像是灌了铅,手指也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但他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光芒。
明天就是周五了。 林墨递给他一条毛巾,轻声说,你准备好了吗?
陈子杨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综合大楼的影子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周五早上八点半,三号治疗室的空气凝固得像冰。
四个带教老师围成一圈,屏住呼吸盯着治疗椅上的陈子杨。李老师的手指紧紧攥着白大褂下摆,指节发白;张老师手里的解剖图被捏得皱巴巴的;刘老师和孙老师则死死盯着陈子杨的手,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躺在牙椅上的患者依旧没有气息,青灰色的脸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诡异。
陈子杨深吸一口气,戴上无菌手套。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三天来没日没夜的练习,四个带教老师倾囊相授的技巧,还有苏哲临死前那个笑容,此刻都凝聚在了他的指尖。
他拿起那把李老师用了十几年的牙挺,按照刻在脑子里的角度,轻轻塞进牙龈和牙齿之间。
角度再偏 0.5 度。 李老师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陈子杨手腕微微一动,调整到最精准的角度。
用力,匀速。 张老师说。
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量从手腕传出。
松动了!换牙钳! 刘老师激动地喊道。
陈子杨放下牙挺,拿起牙钳,稳稳夹住牙齿,顺着牙根的生长方向轻轻旋转,然后猛地一拉。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不,不是断裂。
是牙齿完整脱离牙槽骨的声音。
陈子杨举起牙钳。
一颗完整的、没有任何瑕疵的低位水平阻生齿,在灯光下泛着乳白色的光泽。牙根光滑整齐,没有一点缺损,连最细微的划痕都没有。
完美。
绝对的完美。
治疗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李老师激动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旁边的张老师,老泪纵横;刘老师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孙老师和周老师互相击掌,悬了一周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们活下来了。
又可以多活一周了。
林墨站在门口,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陈子杨,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但她的笑容里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浓浓的担忧。她知道,这颗完美的牙齿不是结束,而是开始。真正的危险,才刚刚降临。
陈子杨看着手里的牙齿,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做到了。
他拔出了一颗完美的牙。
他成了黄志强下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