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杨顺着门牌找到刘天明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微弱的蓝光。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他轻轻推开门。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坐在电脑前,背对着门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肩膀微微佝偻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整个办公室堆满了旧文件和病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纸张发霉的味道。
这就是刘天明。
三个带教老师里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他平时很少说话,也很少和其他老师来往,总是独来独往。带教新人也只是敷衍了事,从来不会像李老师那样拼命逼学生练技术。如果不是陈子杨特意查过名单,几乎不会注意到口腔科还有这么一个人。
刘老师。 陈子杨轻声喊了一句。
男人猛地转过身,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一样,手一抖,手里的钢笔掉在了地上。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警惕。
我是口腔内科的规培生陈子杨。 陈子杨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我找您,是想问一下十年前除夕夜的事。
听到 十年前除夕夜 这几个字,刘天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钢笔,手指不停地颤抖着,连笔帽都套不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低下头,避开陈子杨的目光,语气生硬,我还有很多病历要写,你走吧。
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陈子杨从怀里拿出那个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黄志强。您还记得他吗?2013 年 2 月 9 日,和您一起值班的实习医生。
刘天明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个档案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你…… 你怎么会有这个?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个档案不是早就被销毁了吗?
这个你不用管。 陈子杨说,但这是真实的,黄志强的记录。
刘天明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写满了疲惫和沧桑。
都过去十年了。 他喃喃地说,为什么还要提起来?
因为他还在这里。 陈子杨的声音很沉,他变成了厉鬼,困在五楼的口腔科里。每周五都要带走一个拔出完美牙齿的规培生。已经十年了,死了太多人了。
刘天明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子杨追问,报告里说黄志强自己给病人拔的牙。这是真的吗?
刘天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都过去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有用! 陈子杨往前凑了一步,只有知道当年的真相,才能解开他的执念,才能让他安息。不然,还会有更多的人死。明天就周五了,已经有一个新人快要拔出完美的牙了。
那是他的命。 刘天明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黄志强的命,那些规培生的命,都是注定的。谁也改变不了。
他站起身,指着门口:你走吧。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陈子杨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你在害怕。你不是在怕黄志强,你是在怕你自己。当年的事,根本不是报告里写的那样,对不对?是你让黄志强自己去拔牙的,是你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他,对不对?
刘天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胡说!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惊呼声。
声音是从五楼口腔科传来的。
紧接着,是李老师兴奋的大喊:完美!太完美了!苏哲,你太厉害了!
陈子杨的心脏猛地一沉。
苏哲。
他还是拔了。
而且,拔出了一颗完美的牙。
比他们预想的,要早得多!
楼下的欢呼声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子杨的心上。
他能清晰地听到李老师激动的声音,还有张老师如释重负的笑声。那些笑声里没有丝毫对新人的欣慰,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又可以多活一周了。
而在那片虚假的热闹里,他能想象出林墨和安东的样子。林墨一定脸色惨白地站在角落,死死攥着手里的牙模,指甲掐进掌心;安东则会像往常一样缩在阴影里,眼神空洞地看着欢呼的人群,仿佛已经看到了苏哲的结局。
只有刘天明的反应,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没有像其他带教那样露出轻松的笑容,也没有像陈子杨这样惊慌失措。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 有恐惧,有愧疚,有解脱,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
那不是旁观者的冷漠,也不是加害者的得意。那是一个背负了十年秘密的人,在看到悲剧再次重演时,无法掩饰的内心挣扎。
陈子杨死死地盯着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猜想没有错。
当年的事,绝对不是档案里写的那样。刘天明不仅知道全部真相,他自己,就是当年那场悲剧的参与者。
你听到了。 陈子杨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又一个年轻人要死了。就因为你不肯说出真相。十年前是黄志强,十年后是苏哲。下一个是谁?是我?还是林墨?还是下一批进来的规培生?
刘天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五楼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
我早就说过,这都是命。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当年是他的命,现在是那个孩子的命。谁也改变不了。
没有什么命是注定的! 陈子杨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普外科的李午后困了十年,最后还是解脱了!黄志强也可以!只要你说出当年的真相,只要我们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在背黑锅,他就可以放下执念!
放下? 刘天明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又绝望,他怎么可能放下?十年了!他在这里杀了多少人?他的手上沾满了血!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爱笑的实习生了!他现在就是一个怪物!一个只知道追求完美的怪物!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门口,歇斯底里地喊道:你走!赶紧走!回去救那个孩子!能救就救,救不了就赶紧跑!别再来问我当年的事!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永远都不会!
你在怕什么? 陈子杨没有动,依旧死死地盯着他,你怕黄志强报复你?还是怕医院追究你的责任?都过去十年了!你难道要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吗?你难道每天晚上都能睡得着觉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刘天明的心脏。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地坐在椅子上。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我睡不着。 他的声音透过指缝传出来,带着哭腔,十年了,我没有一天能睡得着。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牙钻的声音,都能看到他站在我的床边,问我
为什么
那你就说出来啊! 陈子杨的声音软了一些,带着一丝恳求,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总比你一辈子活在愧疚里强。
刘天明放下手,脸上满是泪水。他看着陈子杨,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我说不出来。 他摇着头,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 刘天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脸色大变。他猛地看向天花板,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陈子杨也立刻警觉起来。
他听到了。
天花板上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
声。
是天花板
紧接着,是一声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牙钻声。
嗡 ——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了人的脑子里。
刘天明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死死地盯着天花板,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陈子杨知道,黄志强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没有时间再逼问刘天明了。
你好好想想吧。 陈子杨说完,他转身冲出了办公室。
治疗室里的欢呼声已经停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苏哲一个人站在护士站门口,兴奋地拿着手机,正在给女朋友发消息。他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完全没有意识到,死亡已经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林墨和安东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悲伤和绝望。
看到陈子杨跑过来,林墨立刻迎了上去,眼睛红红的。
怎么办?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拔出来了。一颗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阻生齿。李老师给他加了 300 积分,他高兴坏了。
陈子杨看着苏哲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