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牙椅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闭着眼睛,脸色青灰。陈子杨戴上无菌手套,拿起牙挺,手心全是冷汗。他深吸一口气,按照昨天观摩的样子,把牙挺塞进牙龈和牙齿之间。
冰凉的金属碰到患者牙龈的瞬间,陈子杨的动作顿住了。
不对劲。
这个患者…… 没有呼吸。
他的胸口没有任何起伏,鼻翼纹丝不动,连一丝温热的气息都没有。如果不是皮肤还有一点弹性,简直和尸体一模一样。
陈子杨抬头看向李老师,李老师正靠在门框上玩手机,头也不抬地说:愣着干什么?赶紧拔啊。
李老师,这个病人……
病人怎么了? 李老师抬起头,眼神冰冷,低位阻生智齿,片子都给你看过了,赶紧动手。
陈子杨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里的病人,也不是活人。
他握紧牙挺,按照计划,故意把角度偏了一点,用力一撬。
咔嚓。
牙挺打滑了,在牙龈上划了一道口子,渗出一点暗红色的血。
你干什么吃的! 李老师立刻走过来,厉声呵斥,角度偏了这么多!你想把病人的下颌骨撬断吗?
陈子杨装作慌乱的样子,连忙道歉:对不起李老师,我第一次上手,有点紧张。
紧张有什么用?再来!
陈子杨咬了咬牙,再次拿起牙挺。这一次,他故意用错了力,牙挺直接从牙齿旁边滑了过去,差点戳到患者的舌头。
废物! 李老师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牙挺,连个牙挺都拿不稳,外科出来的就这水平?
陈子杨低着头,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看来不用装了。
本来,陈子杨还想假装自己拔不出来,没想到拔牙看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没经过口腔科正规训练的他,是真的拔不出这颗牙。
李老师戴上手套,拿起牙挺和牙钳,俯下身开始操作。他的动作很熟练,角度、力度都恰到好处,一看就是干了十几年的老手。
陈子杨和林墨站在旁边,屏住呼吸看着。
林墨悄悄拉了拉陈子杨的衣角,用口型说:他技术很好啊。
陈子杨点了点头。
李老师的动作行云流水,比昨天那些带教老师都要熟练。按理说,拔出一颗完整的智齿对他来说应该不难。
可就在这时,李老师突然用力一撬。
咔嚓。
清晰的断裂声响起。
牙根断了。
李老师皱了皱眉,拿起牙钻,对着断根钻了起来。刺耳的电钻声再次响起,陈子杨和林墨都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钻了几分钟,李老师又拿起牙挺,继续撬。
咔嚓。
又断了一块。
就这样,他反复钻了三次,撬了三次,硬是把一颗完整的智齿切成了三块,才一点点掏了出来。
拔完牙,李老师直起身,摘下手套,随手扔进垃圾桶里。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像是刚做完一台大手术一样疲惫。
看见了吗? 他喘着气说,拔牙就是这么难。以后多练练,别再像今天这样笨手笨脚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脚步有些踉跄。
治疗室里只剩下陈子杨和林墨两个人。
林墨看着托盘里那三块碎牙,疑惑地说:他技术明明那么好,怎么会把牙拔碎呢?而且还是碎成三块。
陈子杨也皱着眉头。
他也看出来了。李老师的技术绝对没问题。刚才那几下,只要稍微收一点力,就能完整地把牙拔出来。可他偏偏每次都用尽全力,硬生生把牙切碎了。
我不知道。 陈子杨说,可能是故意的,也可能…… 这颗牙真的很难拔。
如果是故意的呢? 林墨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他为什么要故意把牙拔碎?
陈子杨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昨天下午,带教老师们看到周明拔出完美牙齿时,那种劫后余生的表情。
难道…… 带教老师们也在害怕?他们也在故意避免拔出完美的牙齿?
这个念头让陈子杨的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口腔科,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周六的太阳落山的时候,口腔科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带教老师都走了,治疗室只剩下陈子杨和林墨两个人。他们躲在尽头的那间杂物间里,关上门,拉上窗帘,终于敢放心地说话。
我们来整理一下目前知道的信息吧。 陈子杨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林墨点了点头,坐在旁边的箱子上。
第一, 陈子杨一边写一边说,这里的带教,会期待有一个人拔出一颗完整的、没有任何瑕疵的智齿。
第二,拔出完美智齿的人,当天晚上就会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他们,他们的所有痕迹都会被抹除。
第三,这里的病人都不是活人。他们没有呼吸,没有意识,只是用来拔牙的道具。
第四,带教老师们都知道这个规则。他们拼命逼我们练习拔牙,用高积分诱惑我们,是为了让我们当替死鬼。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林墨:还有吗?
林墨想了想,说:还有,这里也不是小医院,口腔门诊满编有15人,现在算上主任也就四个人,不符合常规。而且消失的人,都是技术最好、学得最快的。越是能拔出好牙的人,死得越快。像我和赵玉这种笨手笨脚的,反而暂时安全。
陈子杨点了点头,把这一条也写了上去。
那你觉得,杀人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墨轻声问,还有,是谁抹除了记忆?
陈子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东西好像手里拿着一把牙钻。它会说
恭喜你拔出了完美的牙 ,然后就会把人带走。
他想起了在教学处看到的那张处分通知,皱着眉头说:对了,我在教学处调科室的时候,看到过一张没看完的通知。标题是《关于口腔科黄某某……处》,后面的字被挡住了。
黄某某? 林墨皱起眉头,努力回想,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口腔科的带教老师里没有姓黄的,主任姓王,其他三个姓李、张、刘。
我问过吴冉冉,她也不知道。 陈子杨说,这个黄医生,好像根本就不在医院的正式编制里。但我总觉得,昨天晚上那个拿牙钻的东西,就是他。
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 陈子杨说,而且,我总觉得,这个黄医生,和科室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林墨的脸色白了白:你的意思是…… 他们是一伙的?
我不知道。 陈子杨说,但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杂物间里陷入了寂静。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只有远处住院部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墨轻声问,一周时间很快。到时候,他们一定会逼我们其中一个拔牙的。
“眼下也不知道怎么办,我们再观察几天,毕竟,只要我们不拔出完美的牙,也能多活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