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外的撞击声渐渐平息,那些无主医护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道道黑色的血痕印在透明的玻璃上。陈子杨扶着墙慢慢站直,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你们两个,跟我来一下。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子杨回头,看到科密王娟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积分登记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地跟了过去。
办公室里亮着惨白的灯,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十点二十分。王娟翻开登记本,拿起笔,在陈子杨和张要强的名字后面各划了一道。
迟到十五分钟,每人扣二十分。 她的声音像机器一样平稳,没有任何起伏,这是李主任定的规矩,夜间急诊呼叫,十分钟内必须到岗,超时一分钟扣一分,超过十分钟,每多一分钟扣两分。
张要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凭什么?电梯坏了又不是我们的错!我们差点被那些东西杀了!
规则就是规则。 王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在普外科,没有任何借口。。
她合上登记本,转身走了。
张要强还想争辩,陈子杨拉住了他。
算了。 陈子杨低声说,没用的。
就在这时,魏兵从值班室走了出来。他已经换好了手术服,手里拿着两个一次性帽子和口罩。看到两人垂头丧气的样子,他脸上露出了歉意的表情。
对不起啊,我也没办法。 魏兵叹了口气,这确实是李主任的意思。他最讨厌的就是不守时的人。上次有个规培生迟到了八分钟,直接被扣了四十分,那是他第一个科室,直接积分清零,变成了走廊里的无主病人。
张要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也是他的第一个科室。
别紧张,只要你们以后听话,按时到岗,不会有事的。 魏兵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赶紧换衣服吧,急诊刚收了一个绞窄性肠梗阻的病人,已经休克了,马上要进手术室。
两人不敢耽误,立刻去更衣室换了手术服。
穿过长长的走廊,他们来到了位于住院部二楼的手术室。和介入手术室那种压抑的氛围不同,这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十几间手术室的门交替打开关闭,麻醉医生和护士们推着平车来回奔跑,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麻醉剂的味道。
普外科是全院最忙的科室,没有之一。 魏兵一边走一边说,平均每天要做十几台手术,夜间急诊从来不会断。你们以后习惯了就好。
他们走进了三号手术室。病人已经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医生正在进行气管插管。器械护士已经把手术器械整齐地摆放在托盘里,闪着冰冷的银光。
洗手,穿手术衣。 魏兵说。
陈子杨和张要强按照流程仔细洗手消毒,穿上无菌手术衣,戴上手套。
手术开始了。
魏兵站在主刀的位置,动作熟练而精准。他切开皮肤,分离皮下组织和肌肉,打开腹腔。
看到了吗?绞窄性肠梗阻,再晚来半个小时,就感染性休克了 魏兵一边用止血钳夹住出血点,一边对两人说。
陈子杨站在一助的位置,帮着拉钩。张要强站在二助的位置,负责吸引。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一切都和现实世界的手术室一模一样,甚至连器械碰撞的声音都分毫不差。
这是陈子杨进入诡培医院以来,经历过的最
的一台手术。
但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手术室里太安静了,除了器械的碰撞声和监护仪的滴滴声,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麻醉医生面无表情地盯着监护仪,器械护士机械地传递着器械,仿佛一个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凌晨五点,皮肤缝合完毕。
魏兵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器械护士说:好了,送病人回 病区。
陈子杨放下手里的拉钩,只觉得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是早上五点五十分了。
整整六个小时。
他和张要强全程站着,没有休息过一分钟。
辛苦了。 魏兵脱下手术衣,对两人说,走吧,回科室。
三人走出手术室,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清洁工在拖着地面。
魏老师,我们能回值班室睡一会儿吗? 张要强说。
魏兵做了个否定的手势。
回到普外科医生办公室,陈子杨拿起自己的白大褂,准备回 307。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二十多个小时,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魏兵突然叫住了他。
陈子杨。
陈子杨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魏兵的脸色异常严肃,他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之后,才压低声音说:你不要命了?马上就要交班了,你现在回去?
交班? 陈子杨愣了一下,交完班我再回来不行吗?我实在太困了。
不行。 魏兵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行。
他拉着陈子杨走到窗边,指着楼下的停车场,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上个月,有个规培生和你一样,手术结束后偷偷跑回值班室睡觉。结果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他死在了床上。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任何中毒迹象,就是猝死。
陈子杨的心里咯噔一下。
普外科最大的危险,从来都不是那些无主医护,也不是什么诡异事件。 魏兵的声音越来越低,是猝死。
猝死?
魏兵点了点头,擅自离开普外科的人,会猝死;被李午后退赔的人,也会猝死。
陈子杨猛地一怔。
”李午后在这里待了十年。十年里,他从来没有回过家,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现在,他要我们也像他一样。不知疲倦
那我们该怎么办? 张要强的声音都在发抖。
唯一的办法,就是听话的工作,工作到出科。 魏兵说,交班前的这十分钟,你可以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手术间隙,你可以靠在墙上打个盹。哪怕只有五分钟,也比你跑回值班室睡两个小时安全。因为一旦你离开科室,一旦你彻底放松下来,你的身体就会立刻崩溃。
陈子杨终于明白吴冉冉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了。
那些无主医护、那些精神陷阱、那些时间循环,都只是看得见的危险。而真正致命的,是这条看不见的绞索。它悄无声息地套在你的脖子上,一点点地收紧,直到你在不知不觉中死去。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王娟的声音响了起来:所有医生到会议室集合,晨会马上开始。
魏兵拍了拍陈子杨的肩膀,低声说:记住我的话。在普外科,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转身走向会议室。
陈子杨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早上7点整。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二十四个小时。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