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来的是夜总会经理吴铁。他随手带上房门，快步走到桌前，脸上神色纠结，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长生皱了皱眉，沉声开口：“什么事？说。”
吴铁踌躇片刻，语气带着几分为难：“生哥，你还是去看一看吧。大嫂又在跟那个英国人跳舞，底下的兄弟们都看不过眼，您总得出面说句话。”
李长生眉心骤然一沉。这些日子，他早有听闻大嫂伊莲行事不安分。
伊莲是混血儿，早年本是舞女出身，跟着大哥李长贵之后，才慢慢收了性子，安稳度日，还为李家生下一双年幼的儿女。如今两个孩子尚且年幼，可大哥已然离世，没人再约束管教她。
以伊莲的性子，没了桎梏，根本耐不住孤寂。她这般出格的举动，自然引得帮中兄弟们满心不满、议论纷纷。
李长生将手中的雪茄狠狠摁进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缓缓起身，压低声音开口问道：“那个英国人，查清楚什么来路了？”
吴铁连忙躬身，低声回话：“生哥，底细已经摸透了。那人才二十二岁，自称是伦敦某剧院的演员，依我看就是个混吃混喝的穷酸破落户，摆明了想借着大嫂捞些好处、攀点门路。”
闻言，李长生眼底寒意微沉，淡淡吐出一句：“走，跟我去看看。”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径直来到二楼栏杆边。吴铁侧身隐在暗处，抬手指向楼下：“就在那儿。”
楼下大堂乐声靡靡，人影攒动，不少宾客正随着舒缓的舞曲相拥起舞。伊莲今日一身妆容打扮格外艳丽惹眼，整个人紧紧贴着一名外籍男子相拥共舞，两人肢体相贴，举止亲昵，谈笑间姿态放得极开。
李长生立在栏杆之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紧拧起，指节在身侧缓缓攥紧，心头沉得发紧。
一旁的吴铁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压低声音请示：“生哥，要不我带几个人，好好教训这家伙一顿？”
李长生侧目冷瞥他一眼：“你觉得现在合适？”
吴铁瞬间反应过来，在自家场子里动手，只会闹得人尽皆知，彻底砸了生意。他立刻改口，低声提议：“生哥，我不在咱们厂子里面动手，等他出去了，在外头收拾他一顿，绝不给咱们添麻烦。”
李长生神色冰冷，语气淡漠地丢下一句“你看着办吧”，便转身迈步，径直返回了办公室。
李长生刚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办公室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抬眼望去，进来的是黄昌。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拿起桌上残留的雪茄，默然抽了一口，烟气缓缓漫开，压着心头方才被伊莲一事勾起的烦闷。
黄昌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抬手推开一侧的窗户散烟，眉头微蹙，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规劝：“长生，少抽点，伤身，没好处。”
李长生轻轻吐出口烟，压下心头纷乱，低声问道：“昌哥，有事直说。”
黄昌缓步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嗓音：“方才吴铁暗中安排人手，打算出去教训那个叫乔治的英国人，被我拦下了。”
李长生闻言微微挑眉。
黄昌继续冷静分析，条理分明：“我查过底细，这个乔治有亲戚在九龙警署任职督查。眼下我们帮里刚经历内乱，根基未稳，正是需要安分守己的时候。一旦贸然动手，小事闹大，必然引来警方紧盯，得不偿失。再者对方只是来场子里消费玩乐，给钱规矩，并无失礼之处，我们师出无名。至于大嫂的私事，属于你的家事，外人不好插手干预。”
李长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昌哥考虑周全，是我差点被情绪带偏。既然你拦下来了，这事就此揭过。”
黄昌心头一松，他也怕李长生怪他自作主张。
黄昌顺势落座，神色渐渐凝重，转入正题。
“长生，如今你已然坐稳龙头之位，我今日过来，是要跟你交底——帮里眼下的真实处境。”
他语气沉缓，句句戳在实处：“近期港英警方缉私严查，风声极紧，我们原有几条灰色收入渠道大幅缩水，进项锐减。可上下打点的人情、各方关系，一分都省不得。前段时间连续数次帮中摩擦火拼，不少弟兄负伤、致残，家中老弱妇孺全都需要帮里按月贴补赡养。”
“如今帮里看着安稳，实则早已入不敷出，一直在吃老本度日。如今你是龙头，得早做打算呀！”
李长生何其通透，自然听懂黄昌话里未尽之意。
他神色诚恳、姿态恭谨，坦诚开口：“昌哥，我刚上位不久，年纪轻、阅历浅，很多大局盘算我确实不如你。如今帮里走到这般境地，我心里也焦虑无措，还请你指点出路。”
见李长生虚心求教、黄昌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满意。
他缓缓开口，道出自己早已筹备许久的全盘计划。
“说实话，眼下最快翻盘、一本万利的路子，就是接手缅甸那边的鸦片渠道，稳赚暴利，能瞬间填平账目亏空。但你始终底线清明，坚决不沾毒货，不愿做损阴德、祸害人的买卖，想要给手下弟兄、给后辈留几分干净名声，这点我反复思量，确实有理。”
“既然偏门毒赌不走，那我们就走正经实业、踏踏实实洗白立足。”
黄昌娓娓道来，条理清晰：“我手下有个旧部，包玉奎，人称包三。早年是后勤被服厂副厂长，性子耿直、认死理、不懂圆滑变通，所以逃难来港后混得落魄。但他有一绝大长处——制衣、裁剪、物料工艺，是实打实的专业老手。”
“眼下香港市面，洋衣昂贵、洋款浮华，并不适合我们这帮老兵、底层劳工的穿戴习惯，平价耐穿的布衣工装缺口极大。我思量许久，不如我们自建服装厂，做被服成衣生意，既是干净门路，又能长久立足。”
李长生听完黄昌的计划，心中大喜，当即起身一抱拳：“还是昌哥运筹帷幄，不愧是当年徐州剿总的主任参谋，小弟拜服！”
黄昌也跟着站起身，摆手道：“长生，你我兄弟本就荣辱与共。再说我心里一直存着一桩憾事，愧对长贵，这些日子才日夜琢磨，想给咱们帮会闯出一条安稳路子。帮里还有不少弟兄的家眷妇孺，有这事做，也能让他们有个营生，不至于走投无路，叫底下弟兄日日忧心。”
李长生微微颔首：“主意确实是好。只是昌哥，服装被服这一行，我是两眼一抹黑，一窍不通。再者说，布匹货源要从哪里找？”
黄昌淡淡一笑：“这事说来也巧。前些天有个叫石岛广平的日本人从大阪过来，手上有一批布匹要出手。他是外来生面孔，香港这边没人敢轻易跟他打交道。我听说之后，便叫包三前去接洽看过货，料子成色不差，价钱压得很低。我这才寻你过来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