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杏彻端着咖啡杯站在厨房台面前,杯沿的边缘还残留着一圈正在缓慢变淡的泡沫痕迹。
他刚才听到母亲出门的动静,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拖过的声响,然后是玄关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
应该是去外地出差,不过对此立杏彻早就习惯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毫不夸张的说母亲至少有三百天不在家,这已经是他生活里不需要被刻意计算的一部分了。
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偏过头,看向正在玄关处低头系鞋带的父亲。
“真是辛苦你了。”
父亲的动作顿了一下,完全没有预料到这句话会从这个时间点的立杏彻嘴里冒出来,他直起身,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但没有多问。
自己这个儿子会突然说一些不太着边际的话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也早就习惯了,因此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整理了一下领口,拉了拉外套的下摆,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立杏彻把咖啡杯放到水槽边,正准备回客厅拿那本还没翻完的书,门就被敲响了。
他以为是父亲忘了拿什么东西,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就那样一如既往的走过去打开了门。
但门外的人并不是父亲。
最先映入他视野的是一对镰刀状的颚部,边缘在走廊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他低头看了一眼,才终于把目光对焦在来人的脸上。
拉和目站在那里,紫色的眼眸隔着那段不长的距离落在他身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立杏彻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反手把门关上了。
“砰。”
门板合拢的声响短促而清脆,他站在玄关内侧,大脑正在快速运作。
拉和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有什么理由在这个时间点来找他?是不是学校那边出了什么事?还是说铃霁幽派她来传话?
“咔嚓!”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可能性排完顺序,门板就传来了一声闷响。
先是裂纹从门板中央的位置蔓延开来,然后整块木板从中间碎裂出一个不规则的洞口,一只手从那道裂口中伸了进来,手指扣住门板边缘,强行把门从外侧拉开了。
拉和目站在门口,目光比刚才更加阴沉了一些,她的鼻头明显泛着一层不太均匀的红色,在浅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似乎是刚刚立杏彻没有注意,导致关门的时候让门板撞在了拉和目的鼻子上。
立杏彻看了一眼她那微微泛红的鼻尖,又看了一眼门上那道还在往下掉木屑的破口。
“……你来干什么。”
拉和目没有回答,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随手朝立杏彻的方向甩了过去。
纸张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带着不太稳定的弧度落向他的方向。
立杏彻的触手从袖口边缘探出来,精准地接住了那张纸,尾端卷了一下,把纸展开。
是学生会的季度调查报表,铃霁幽在放假之前安排的任务,说是每个学生会的成员都要填,虽然整个学生会算来算去也就三个人罢了。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然后抬起来,落在拉和目身上。
“……所以呢。”
拉和目靠在门框边缘,双手环抱在胸前,语气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直接感。
“我不会写,你帮我写了。”
立杏彻的触手微微卷了一下,像是在表达某种无声的拒绝。
“我没那个义务。”
拉和目眯了眯眼。
“是吗,那我就揍你一顿,顺便把你家里的锅砸了。”
立杏彻看着她,触手边缘轻微地动了一下。
“你的威胁和你的学识一样苍白无力。”说着,立杏彻微微侧过身,“你大可以试试看。”
拉和目的额角跳了一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了起来,她往前迈了半步,但立杏彻没有后退,他只是把那张报表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动作不紧不慢。
“明天来拿。”
说完,立杏彻再次反手把门关上了,这次关门的力道比上次大了不少,门板合拢的声响短促而沉重,而且依然精准地撞在了拉和目的鼻子上。
拉和目被那股力道带得朝后踉跄了两步,鞋跟在地面上磕了一下才稳住重心,她抬起手捂住鼻子,指腹传来的触感依然带着一阵刚刚被撞击后的钝麻感。
透过那道门板上还没修补的窟窿,她看到立杏彻已经转过身,正朝着客厅方向走去,背影像是完全没有在意身后发生的事情一样。
她站在原地,捂着鼻子,紫色的眼眸透过那道破洞的缝隙落在立杏彻的背影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地咂了一下舌。
她本来没指望立杏彻真的会帮她填那张表,她只是想找个借口来打一架,结果他不但答应了,还顺手又撞了她的鼻子两次,这让她感觉自己像是筹备了一场拳击赛,却被对方临时改成了围棋对弈一样,完全不在她预想的轨道上。
拉和目又捂了一会儿鼻子,然后放下手,转过身,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靴底踩在地面上的声响带着一种因为憋闷而显得格外沉重的节奏。
走出立杏彻家所在的公寓楼,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在路口拐角处看到一家便利店。
门头的灯牌还亮着,她推门进去,从冰柜里拿了一盒冰淇淋,付了钱,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后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天气已经很冷了,路边能看到行人呼出的白气,但她穿得还是和之前一样单薄,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的位置,寒风从领口灌进去,她也没有缩一下肩膀,像是那种温度对她来说和普通的空气没什么区别,手里的冰淇淋她吃得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咬一口,然后继续走。
经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她的脚步放慢了一些,目光落在巷口垃圾桶旁边的地面上。
那是一只三花猫,不过已经没法用“只”来形容了,它像是过马路的时候被车碾过去的,整个身体扁成一片,皮毛和血肉混在一起,贴在潮湿的柏油地面上,边缘已经干涸成一层深褐色的痕迹。
拉和目站在那里,紫色的眼眸落在那一小片模糊的轮廓上看了几秒。
那只猫的毛色和她之前养的那只很像,说不上一模一样,但那种花色分布、那种已经无法辨认的眼睛的位置、那种被压扁之后依然勉强残留着的斑纹,她认出了那种熟悉感。
不过拉和目没有蹲下去,也没有走上前,只是站在那里,把手里那盒冰淇淋又举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但就在她准备继续迈步的时候,后颈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感。
拉和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反手伸向自己的后颈,指尖探到那个位置的时候触碰到了一只柔软、带着细密绒毛的物体。
她捏住它,把它从脖颈上摘下来,举到眼前。
那是一只蜘蛛,不大,深褐色的身体,八条细长的腿在她指间微微蜷缩着。
拉和目看着它,额角明显地跳了一下。
蜘蛛让她想起首无祟,那种从她记忆深处被翻上来的、带着黏腻触感的画面,像是被这只蜘蛛的出现轻轻拨动了一下,然后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盯着那只蜘蛛看了几秒,紧接着拉和目把手指收拢,把它捏碎了。
“咔嚓。”
随着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间残留的液体,把手伸向旁边的垃圾桶,将那只已经被捏扁的蜘蛛连同手里那盒还没吃完的冰淇淋一起扔了进去。
她收回手,用衣角蹭了一下指腹后转过身,快步穿过了那条巷子,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只扁掉的猫和被自己捏了个粉碎的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