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在三下肃坐下来的那一刻就变得不一样了,他靠在沙发边缘,手指搭在膝盖上,坐姿努力维持着一种得体,但后背始终没有完全贴到沙发靠背上,像是在随时准备站起来应对什么突发情况。
此时夜宵回房间换衣服了,说是待会儿和三下肃一块出去吃,因此现在客厅里只剩下了三下肃和她的六个哥哥以及父亲。
夜宵的父亲坐在正中央,靠在沙发靠背里,双臂环抱在胸前,目光从三下肃进门之后就没怎么移开过,那六个哥哥也各自散落在周围的位置上,有人靠在墙边,有人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有人坐在餐桌边缘,他们的姿态各异,但目光的落点相当统一。
三下肃咽了一口唾沫,目光扫过面前那杯已经被他端起来又放回去好几次的水,喉咙里涌上一阵干涩。
他正准备再端起来喝一口缓和一下气氛,夜宵的大哥开口了。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包香烟,打开盒盖,朝三下肃的方向递了过去,动作随意,语气也随意。
来一根?
三下肃的手指在水杯边缘顿了一下,他赶紧摆了摆手,那对鬣狗耳朵也跟着微微朝两侧偏了一下。
不了不了,我不会抽烟!
大哥看了他一眼,像是正在确认那句话的真实性,确认三下肃大概没有在撒谎后,他微微点了点头,收回手把那包烟重新塞回口袋里。
三下肃还没来得及把那口气完全喘出来,坐在他侧方的二哥已经极其自然地倾过身来,伸手撩开了他外套的下摆边缘,露出了底下那件深色的t恤。
他的动作快且精准,手指沿着三下肃腰侧的位置快速扫了一眼,然后又收回去。
同时另一侧的三哥也探过身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顺势把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小臂外侧的皮肤,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裤腿边缘,确认了脚踝附近的情况。
三下肃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双手微微张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那对鬣狗耳朵紧紧贴着头皮,棕黄色的眼眸在二哥和三哥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字,但没能组成一句完整的话。
二哥和三哥检查完之后,互相看了一眼,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纹身。二哥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十分平淡。
三下肃这时候才终于把自己那口气呼了出来,他把被撩开的衣摆重新拉好,又把袖口抚平,指尖的动作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
但他还没来得及重新把手放回膝盖上,后脑勺的位置就传来一阵细微的触感。
夜宵的四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身后,正弯着腰撩起他后颈附近的一缕头发,眯着眼看了片刻。
这头发是你染的吗?
三下肃侧过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放得平稳。
不是,我是鬣狗,天生的黄毛啦!
四哥松开那缕发丝,直起身来,点了点头,像是已经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三下肃刚想趁着这段空隙重新端那杯已经等了很久的水,夜宵的五哥却在他手即将碰到杯沿之前开了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摩托车的钥匙,随手扔在桌面上,金属和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那钥匙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距离,正好停在三下肃面前。
待会儿你骑我的车带夜宵出去吧。
三下肃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把钥匙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咽了一口唾沫,抬起头看向五哥,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稳但还是透出了些许底气的支吾感。
……我不会骑摩托车。
五哥听完那句话之后,目光在三下肃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收回了那把钥匙,动作和他扔出去时一样随意。
三下肃感觉自己像是刚刚通过了一道他没有提前准备的考试。
他刚把目光从桌面上收回来,还没来得及重新调整坐姿,坐在餐桌边缘的六哥就开口了,语气和他哥哥们那种带着试探感的询问不太一样,更像是随口闲聊的节奏。
你家里也有弟弟妹妹吗?
三下肃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他答道:
额,我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
六哥听完,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三下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主位的方向飘了一下。
夜宵的父亲自始至终没有说过话,他依然靠在沙发靠背里,双臂环抱在胸前,那道目光依然落在三下肃身上,但那种目光中的质感和最开始那种严肃的审度已经不太一样了,他那双带着温和锐度的眼眸周围,那层最初的紧绷感像是已经被什么东西缓慢地融化了,变成了一种更平静的注视。
就在这时,楼梯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夜宵换好衣服走下来了,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领口,那对垂耳兔耳朵从肩侧安静地垂落着,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完全不知道刚才客厅里经历了怎样的气氛。
三下肃几乎是瞬间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幅度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一些,紧接着他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急切和如释重负混合在一起的质感。
那、那我们就先出去了。
他朝着门口的方向迈出一步,那一步带着明确的撤离意图,但还没等他迈出第二步,主位方向传来一道声音。
等等。
三下肃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那对鬣狗耳朵从微微竖着的状态瞬间贴到了头皮上,他的后背明显绷紧了,手指悬在身侧,保持着那个正要往门口方向迈步的姿态,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住了。
他缓慢地转过身来,心跳在那一瞬间提了起来。
但夜宵的父亲只是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审慎和关切混合在一起的调子。
别回来的太晚,也别去太偏僻的地方。
夜宵站在楼梯口,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微微侧过头,那对垂耳兔耳朵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幅度不大,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这种叮嘱的自然感。
知道了。
三下肃感觉自己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位,他点了点头,幅度比夜宵大一些,然后侧过身,跟着夜宵一起朝门口走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的声音传来时,他像是终于从那道漫长的紧张氛围中被释放出来了一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对鬣狗耳朵也终于重新竖了起来。
他偏过头,棕黄色的眼眸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复杂神色落在夜宵那张依然平静的侧脸上,声音压低了,像是怕屋内还能听到。
你家里人……也太吓人了吧,三下肃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劫后余生感,那对鬣狗耳朵也从紧贴头皮的状态缓慢地竖了起来,我在俄罗斯看到那些黑帮都没这么紧张过。
夜宵原本正走在他旁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偏过头,那对垂耳兔耳朵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她像是没有忍住一样,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
你一个鬣狗害怕兔子干什么?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直白感,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陈述一件她也觉得有些好笑的事实。
三下肃挠了挠后脑勺,那对鬣狗耳朵随着他挠头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
和那个倒是没关系啦........只是实在是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么多哥哥。
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脑海中依然残留着刚才在客厅里被六个哥哥和父亲轮流审视的画面,那七道目光像是已经刻进了他的短期记忆里,短时间内很难完全消退。
夜宵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立刻接话,步伐节奏也没有变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路边的行道树,然后她耸了耸肩,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随意感的平稳调子。
你难道没听说过吗,兔子每窝通常能生四到十二只小兔子。
夜宵说那句话的语气很自然,但她的话音刚落,脚步就短暂地顿了一下,那对垂耳兔耳朵从肩侧微微朝后偏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角度。
同时,她的脸侧浮现出一层不太明显的红色,从颧骨的位置开始缓慢地蔓延开来。
但紧接着,夜宵轻微地甩了一下头,那对兔耳朵也随之晃了一下,像是在用那道动作来把什么正在升温的东西从意识边缘推开,她加快了一步,走到三下肃前面大约半步的位置,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明确指向性的节奏。
好了,别说那些了,先去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