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夜风比楼下更大一些,从楼顶边缘灌过来,把兮零伏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去,他靠在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支香烟,火光在风中明灭了一瞬又稳定下来。
此时,他脚下的地面上已经散落了好几枚已经被捻灭的烟头,边缘的灰烬被风吹散了一些,在冷白色的应急灯光线下形成一小片细碎的灰迹。
身后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兮零伏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来了。
池寺渊走到他旁边大约一步远的位置停下来,后背没有靠上栏杆,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腹部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位置。
“想好了吗?”
微微吐出一口烟,兮零伏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
沉默了片刻,池寺渊垂下眼眸回答。
兮零伏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在夜风中很快就散开了。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池寺渊那张因为失血而依然带着几分苍白的侧脸上,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觉得,我是个好市长吗?”他没有回应池寺渊的话,而是如此反问道。
池寺渊的动作在那句话落定时明显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兮零伏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平静的侧脸上,一时间没有接话,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兮零伏没有等他回答,他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然后放下手,目光落向前方那片被城市灯光映亮的夜空,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在刚刚步入政坛的时候,”他的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回忆,“我举报了妻子的贪污行为,她因此发疯,逃亡途中试图反抗,最后被警方击毙了。”
“dhpA的人因此看中了我,直接把我提拔到了市长这个位置上吗,在那之后,我三番五次地牺牲普通亚人的权益,对人类在暗中用亚人进行的实验视而不见,对SdA在人类掌控下对亚人自治区出现的各种意外选择无视,对试图调查真相却被杀害的警员袖手旁观,我纵容我的儿子兮寻希和人类勾结,在各个地区贩卖违禁药物,害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他说完那段话之后停了一会儿,夜风从他指间穿过,把那支已经燃了大半的香烟的火光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烟灰从末端脱落,被风卷走,消失在夜色中。
“到最后,”他继续开口,语速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点,像是在把那道漫长的时间线收束到一个节点上,“我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把SdA的控制权重新夺回了亚人自治区的手上,让dhpA对亚人权益的保护也有了更充分的保障,另一派暗中针对亚人的人体实验和违禁药物的制作也被终止了。”
直起身,偏过头,兮零伏的目光重新落在池寺渊身上。
“可到头来,我牺牲了那么多东西,在市民眼中,我是人类的狗腿子,在妻子眼中,我是一个冷血的丈夫,在儿子眼中,我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在同僚眼中,我是一个不近人情的疯子,在人类眼中,我是一颗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棋子。”
说到这里,兮零伏一顿,脸上随之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那在你眼中呢?池寺渊,我的老同学,在你眼里,我还有没有像学生时期说的那样,一直坚守着自己的本心?”
池寺渊看着兮零伏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金色瞳孔,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我不知道。”
他说完那几个字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话该怎么放。
“哪怕你刚才所说的那一切都是真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或者说,你最初跟我说的是为了亚人的正义,但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正义。”
兮零伏听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把目光从池寺渊身上移开,重新落向前方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暖橙色的夜空,嘴角弯了一下。
“那种事我其实也并不清楚。”他的声音带着一层因为已经不再追求答案而自然形成的松弛感,“结果?过程?目标?谁知道呢。”
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池寺渊身上。
“不过我早就不认为自己是正义了,只要为了亚人整体的权益,哪怕再多的牺牲、再多反对的声音,我都能接受,就像一列火车即将驶来,一条铁轨上躺着我的家人,另一条铁轨上躺着一百个素不相识的普通亚人平民,而即便那一百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拉下扳手,让火车碾过我自己家人的身躯。”
把手里那支已经燃到最后的香烟送到唇边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捻灭,随手丢在了脚边那堆烟头旁边。
“一切事务我都已经处理妥当了。”兮零伏开口说道,“dhpA那边我也已经打好招呼,在你上任之后,他们会多加关照你的。”
池寺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最后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明白了。”
他应了一声,但紧接着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
“那你呢?你下台之后该怎么办?而且dhpA真的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答应了你吗?”
这个问题的意思很简单,不需要过多的解释。
兮零伏下台之后,等待他的必然是清算,他在位期间得罪了太多人,也背负了太多无法被原谅的事,他不可能像普通人一样退场,亚人方,反亚人方,哪怕是dhpA都不可能会这么轻而易举的饶过他,这件事他们两人心里都清楚。
兮零伏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先是微微一愣,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道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太一样,像是在面对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现在终于可以放下来去做的事情时才会有的表情。
他抬起手,故作思考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随后他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语气依然带着那种从容的调子。
“你觉得,如果人类中反亚人的那一派再爆出一个雷,dhpA的人能不能借此发挥,将其彻底打压下去?”
池寺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显然没有完全理解那句话的含义。
“……什么雷?”
兮零伏没有回答,他的右手依然插在口袋里,但那只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响。
那是手枪上膛的声音。
紧接着,他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枪口在月光和城市灯光的交织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笔直地抵在了兮零伏自己的太阳穴上,随后他偏过头,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落在池寺渊那张因为惊愕而微微凝固的脸上。
“那就是,‘活活逼死亚人自治区现任的市长’。”
他说完那句话,没有给池寺渊留下任何回应的时间,手指已经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天台空旷的夜空中炸开,短促而沉闷,在楼宇之间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子弹贯穿了他的头颅,从另一侧破出,带起一道血色的轨迹,在月光下短暂地亮了一瞬。
兮零伏的身体保持着那个站姿大约半秒,然后他的膝盖弯了,整个人朝着侧面倒下去,血迹从他的头部下方缓慢地洇开,沿着混凝土表面的纹理向外扩散。
池寺渊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惊愕的看着那道已经不再动弹的轮廓上,瞳孔微微颤动着,夜风从楼顶边缘灌过来,吹动了他衬衣的领口边缘,却没有吹动他僵直的身影。
而兮零伏躺在那里,视野正在以一种无法抗拒的速度收窄,像是一幅画从边缘开始被折叠起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脱离,那些曾经填满他脑海的东西,计划、权衡、计算、下一步该做什么,正在一片接一片地消散。
但紧接着,他的眼前微微闪烁了一下。
一开始,那只是一道模糊的轮廓,边缘不太清晰,被某种类似于光晕的东西包裹着,他看不清那是谁,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那道轮廓会出现在此刻。
然后那道轮廓的焦距在某个瞬间突然清晰了。
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穿着一件旧式的、衣领已经洗得有些泛白的衬衫,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目光落向前方。
兮零伏终于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比现在年轻了至少三十年,那时候他的肩膀还没有被压下来,额角还没有那些被时间和思虑磨出来的纹路。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还相信事情会朝着更好的方向走。
兮零伏看着那道站在光晕中的年轻身影,嘴唇细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道笑容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像是一个已经走完了所有路的人,在最后看到起点的路标时,终于确认自己确实走了很远,也很累,但也确实走到了终点。
现实中的天台上,夜风依然从楼顶边缘灌过来,他已经不再呼吸了,就连眼睛中最后那一点微弱的光,在某个谁也无法精确捕捉到的时刻,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