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工先听见的是自己鞋跟下细细的吸水声。她站在左侧单人石上,双脚不够前后换位,缺末两页的原巡更簿压在胸前。外袖湿线已经贴近书脊,右肩的麻像一根钉子,迫使她每次抬簿都靠左腕硬撑。
网后军士把空封套推到离石最近的网脚。黑纸内衬露出一角,套底被水浸得发亮。他说只需她把簿放进套口,他就让里边的人开干台。陶工看见封套和自己之间隔着湿缝,也看见所谓干台只有白环里的一片黑石。
“先让接簿的人报姓名。”她说。军士报仓号,不报人名,又把钥匙悬在光里。陶工问他旧簿缺掉的末两页由谁负责,军士却说只要进了套,缺页也能补。她把外袖裂口往怀里折,答:“你连旧页在哪年割的都说不清,今天怎会替它补?”
军士的手从网后伸出,指尖并没有越过铁丝。他不去拿簿,只用钥匙碰弯网丝。石背的细缝随之吐出一串泡,陶工鞋跟更凉。她没有把两件事说成同一个人的动作,先请阿屿报低沟。阿屿看见右泡还在,左泡却被压平;能证的是水向变了,不能证军士独掌整道闸。
年轻挑灰者想沿墙过来扶她,刚移脚就被陶工叫住。干石只够一人,年轻人的虎口失去干包,若踏进湿缝,两人都会挡住簿的退路。她让他站在原墙线,报墙筋上那根磨毛腰绳是否仍在。年轻人看见绳结没松,裂角处的毛刺却比方才长了。
陶工把绳只绕在自己腰后,不碰书。绳能防她向黄槽跌,不能把人悬在石外。她让阿屿报脚后水高,让年轻人报脚前干边,自己才把右脚沿石面转半寸。鞋底踩住中间粗纹,书脊却因手腕一软撞到胸骨,疼得她眼前发白。
原簿外袖再裂一线,旧附页的角滑出来。上面“留驻:林战”仍在旧年月那行,墨痕没因水汽变成今天的签收。陶工以左拇指把附页压回,不拆内封,也不把名字念给军士当答卷。她知道自己抱的是有缺口的旧物,缺口越明显,越不能让不见脸的人拿去填。
军士说病人等不得,拿旧簿换干台至少有一条活路。陶工望向病板:板头只在实石上一寸,尾角还由首领带血守着。她说若干台真能接病人,先给白袍人看一条能承板的石,不必等簿。军士把白环转过去,照到刚被阿屿试塌的灰皮,立刻又收回。
宋砚在门框听见这一下收光,请较轻伤者复述先后。伤者只能听见钥匙碰网,没看见白环扫灰边;阿屿看见光照又撤,没看见军士的手。宋砚让两人分开记。陶工则把簿稳在左腕,不求一句话替她证明网内有人,只求原件别离开自己视线。
石背水爬到她鞋帮下缘,她主动报出界限:“再高半指,我站不稳。”首领在板尾答应听见,却无手可来。陶工没有让众人为簿放弃病人,她请年轻人把墙上线刻得更清楚,等下一股水来时就能知道是这块石先失,还是板尾先失。
她又请阿屿盯住空封套底的细线。若水先涨而线未动,至少能把军士的催促与眼前水势分开;若线先绷,也只能记这个先后,不能替看不见的手签名。阿屿应下,受伤的踝骨在台石上换了个能久站的角度。
年轻人用旧瓦缺边划线,虎口再出血,没再碰原簿。军士把空套收回网后,套底那根细线却留在弯丝上。一处水险暂时可报,一件旧物仍在她怀中;网里那块所谓干台,至今无人敢站到光下给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