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环把门槛细铁痕照亮又挪开,宋砚只看清一瞬。他的双腕已经肿得握不住笔,小吏那张今日纸也写满了。军士却把网边的空封套推前半掌,说既然他们没有纸,不如把所见写进军仓封套,由他收存。
“套里那层黑纸给谁看过?”宋砚问。军士说没必要。陶工站在单人干石上,抱着缺页原簿,隔着湿缝也看不到空套内侧。宋砚没有让她冒险辨纸,只请较轻伤者报封套位置。伤者在柱脚能看见套口朝上,底部正沾网脚的水,仍不知里面是否藏着字。
宋砚转向年轻人。年轻人靠墙,伤虎口正流血,却有一片方才试水剩下的湿瓦。宋砚请他把瓦面朝向阿屿,不朝向白环。阿屿能从台石看低沟两侧水泡,年轻人能看浅槽泥口;两人各在瓦上划一条线,再让宋砚口述对应的位置。瓦不是正式收据,但至少不会一碰空套便离开众人的视线。
白环忽然亮得刺眼。军士让他们看网内有人走过,宋砚听见脚步却分不出几个人。他没有抢着转头,而是先让阿屿报水。阿屿说低沟右泡顺流,左泡停了一息;年轻人说浅槽瓦角被水推斜,却没有倒。两条线被各自划在湿瓦上,谁也没有用看不见的脚步补画第三条。
军士的空封套又往前滑。顾长风的坏靴已经退回柱脚,够不到网边;林夜胸眼旧伤也不许他跨水。宋砚便请较轻伤者用声音盯住套底。伤者听见纸刮石的沙响,紧接着一滴水落到套里。军士说黑纸能吸水,足以保存记录。宋砚答吸水不等于保存来历,让小吏只记“空套移近、内层未验”。
宋砚的腕一阵抽痛,话到一半差点咬住舌头。他把指挥交给阿屿:“先报低沟,别等我。”阿屿独立喊出右泡比刚才快,年轻人随后报浅槽水线只到陶工鞋后短记下方。两个位置同时有人看,军士的白环再晃,也没能让他们把一处水说成另一处。
白袍人这时叫病人吐气。病板头仍在旧门槛,新脚位没有让病人的颈偏转。首领在板尾应声,两角尚稳,但腰伤流血,不能再替所有人报水。宋砚听见,便让桥工只管第二角,让役夫只管头位,不再把一条口令传遍灰门。有人少说一件事,便有余力守住手下那一件。
年轻人把湿瓦送到墙筋下方,瓦面两条水线都被黄点弄花了一角。他急着擦,被苏青禾叫停。她左手还扶着浅槽瓦角,右掌麻木,仍看出被弄花的正是回水最强处;擦干净就会抹掉水曾到过的位置。年轻人改用好指在花边刻一道短横,明确这段看不清。
军士说他们刻瓦不合规矩,要按军仓规矩交原簿。宋砚问规矩写在哪里,军士把钥匙举到白环里。钥匙只是一件物,网内没人报实名,也没出现今日接收栏。陶工靠墙举簿,把旧附页滑出的角压回外袖:“旧字不替你签今天的名。”她右肩已麻得直不起,左腕仍稳住书底。
宋砚让小吏在满纸背面给湿瓦留一个位置,写不下长话,就用两道方向相反的短线。较轻伤者从柱脚复述“低沟右泡、浅槽脚后”,阿屿和年轻人各纠正了自己看不见的半段。宋砚没有把瓦当成全图,却保住了一次多视角的水向变化。
白环熄暗时,网脚传来一声很轻的拉扯,空封套竟逆着水滑回去半寸。较轻伤者先听到纸摩擦,阿屿随后看见套底有一根细线绷起。宋砚抬眼,终于把湿瓦交给小吏护住:“别碰套。先看那根线拉的是纸,还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