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须弥海水中,李魄拽着被絮白绫缚住的月汐,如同两道模糊的影子,急速穿行。
身后诺曼留斯城的喧嚣与追兵的呼喝,很快被无尽的黑暗与死寂吞噬。
只有永夜鬼之瞳法阵在脚下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和稳定的浮力。
鬼龙则缩小了身形,如同最忠诚的护卫,在前方引路。
猩红的龙目警惕地扫视着周遭可能存在的危险。
李魄能感觉到手臂上被冰棱划伤处传来的细微刺痛,以及强行催动鬼皇本源和鬼龙后灵魂深处的一丝疲惫。
但他毫不在意,目光锐利地搜寻着可以暂时藏身之所。
终于,在前方一片巨大的、色彩斑斓却透着死寂气息的珊瑚丛林边缘,他发现了一个被茂密海草掩盖的洞穴入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内部幽深。
他毫不犹豫地带着月汐钻了进去。
洞穴内部比想象中要宽敞一些,像一个不大的厅室。
隔绝了外界的海水,洞内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干燥感。
只有空气中弥漫的浓重海腥味和阴冷,提醒着他们仍身处深海。
李魄撤去了避水咒,那层维持呼吸的空气膜消散。
但对于他而言,无论是在水中还是在空气里,生存都已不是问题。
他更在意的是法力的消耗。
虽然须弥海的阴气可以源源不断地补充,但保持警惕和随时应对战斗的状态,让他需要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支出。
他松开絮白绫,月汐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冰冷粗糙的洞底。
她抱着自己的银白色鱼尾,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浅蓝色的眼眸惊惶未定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洞穴,又偷偷看向李魄。
李魄没有立刻理会她。
他先是走到洞口,指尖弹出几道暗红色的符箓,悄无声息地融入洞穴岩壁和入口处的海草中。
布下了一个兼具隐匿、预警和简单防御功能的结界。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蜷缩着的月汐身上。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洞内光线昏暗,只有永夜鬼之瞳法阵和他自身隐隐散发的威压带来的微光,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和月汐苍白惊恐的面容。
“怎么回事?”
他开口,声音在狭小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名字,身份,以及……为什么是你?”
他的问题言简意赅,不带丝毫安慰,只有纯粹的询问。
月汐被他冰冷的语气吓得一颤。
但求生的本能和对眼前之人复杂难言的感激——或者说,是抓住唯一救命稻草的依赖,让她强压下恐惧,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我……我叫月汐。”
她的声音细弱,带着水波般的颤音,在这寂静的洞里格外清晰。
她抬起头,那双浅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仿佛会自行发光,带着一种纯净而易碎的美丽。
“我……我是人鱼族的圣女……也是,也是诺曼留斯的公主。”
公主?圣女?
李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个身份,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被选中的倒霉祭品。
“为什么被选做祭品?”
他继续问,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月汐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长长的睫毛垂下,掩盖住其中的痛苦与绝望。
“因为……从我一出生开始,就被王国选中,成为了公主,被奉为圣女……”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悲哀。
“这是我们……我们‘寺女’的命运。”
“寺女?”李魄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
“嗯……”月汐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像我这样的……被选中的祭品,还有……一百个。我们被统称为‘寺女’。”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个名字都需要巨大的勇气。
“我们从出生就被圈养,学习侍奉海神的礼仪,被灌输为海神奉献是至高荣耀的思想……然后,在成年礼的那一天……被……被杀掉,献祭给海神叶迦……”
一百个?
李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
如此规模,如此制度化的活人祭祀……
这诺曼留斯,这须弥海,所谓的平衡与安宁,竟是建立在如此血腥残酷的根基之上!
月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李魄。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迷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因为被拯救而悄然滋生的微弱希望。
“而我……因为王族的血脉,是这一百名‘寺女’中……最高贵,也是最……最重要的那一个。”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苦涩。
“所以,这次祭祀,由我开始。”
洞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洞外隐约传来的、须弥海永恒流动的水声,以及结界能量运转的微弱嗡鸣。
李魄看着眼前这条身份尊贵却又命运悲惨的小美人鱼。
她的话坐实了他之前的判断——
这是一套完整而腐朽的献祭体系。
所谓圣女,所谓公主,不过是包装得好看些的祭品罢了。
他救下她,起初或许只是因为“海神叶迦”这个名讳触动了他某种不为人知的准则,或者单纯是厌恶这种行径,加之被冒犯后的反击。
但现在,听闻这“寺女”制度,他心中那因老鸦村和王然而积郁的暴戾与对世间不公的蔑视,似乎找到了一个更具体的靶子。
“一百个寺女……”
李魄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平淡,却让月汐无端地感到一阵寒意。
他不再询问,转身走到洞穴另一侧,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永夜鬼之瞳法阵在他身下缓缓旋转,贪婪地汲取着须弥海中独特的阴气,修复着他手臂上那微不足道的皮肉伤。
更补充着之前战斗的消耗,温养着受损的鬼龙。
月汐看着他闭目凝神的样子,不敢再出声。
她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银白色的鱼尾无意识地轻轻拍打着地面。
劫后余生的恐惧依旧萦绕着她。
但李魄的存在,像是一块坚冰,既让她感到寒冷,又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只是,前路茫茫,诺曼留斯的追兵绝不会善罢甘休。
离开了族群,她这条“寺女”又能去往何方?
这些问题如同深海的水压,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偷偷望着那个在昏暗光线下如同礁石般沉默冰冷的男人,浅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无助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