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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江陵城,护城河结了层薄冰。但城内却热闹非凡——年关将近,各地商贩云集,街市上人声鼎沸,货摊从南门一直摆到北门。

更引人注目的是,城门口每天都有新面孔涌入。有牵着瘦马的落魄书生,有挑着工具箱的工匠,还有三五成群、衣衫褴褛却眼神精悍的汉子。

这些人都直奔城西的“招贤馆”而去。

招贤馆是林凡上月刚设立的机构,专门接待各地来投的人才。馆内分三院:文院接待读书人,工院接待工匠技师,武院接待有武艺或带兵经验者。每院都有专人负责考核,评定等级,再根据专长分配去处。

腊月十八这天,招贤馆格外忙碌。

文院堂屋里,主考官周子安正面对一个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的书生。书生自称姓徐名渭,字文长,长沙人,曾中过举人,后因得罪当地豪绅,家产被夺,流落江湖。

“徐先生为何来江陵?”周子安问。

徐渭拱手道:“在衡阳读到《新民报》,又听往来商旅说起江陵新政。林总办务实开明,不重虚文,正是徐某想寻的明主。”

“先生擅长什么?”

“不敢说擅长,略通经史,会算账,懂些刑名。”徐渭顿了顿,“还会画舆图。”

周子安来了兴趣:“舆图?可否一观?”

徐渭从行囊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桌上铺开。图上绘的是湘南地形,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更难得的是,还用不同颜色标出了各地人口、田亩、特产。

“这是徐某这些年游历湘南,自行勘测绘制的。”徐渭指着图上的标注,“长沙存粮约五万石,桂阳存粮三万,衡阳四万,零陵两万。若用兵,当先取粮多之地。”

周子安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徐先生稍候,我去请总办。”

同一时间,工院里更热闹。

十几个工匠围着一台奇怪的机器指指点点。那机器像个巨大的纺车,但结构复杂得多,有齿轮、连杆、踏板。

“这叫‘多锭纺纱机’。”发明者是个四十多岁、满脸风霜的汉子,叫郑老四,原是武昌织造局的匠户,“一次能纺十六个纱锭,比普通纺车快八倍。”

工院主事刘铁山亲自过来看。他围着机器转了两圈,蹲下仔细查看传动结构,越看越兴奋。

“郑师傅,你这齿轮用的是斜齿?”

“对。”郑老四有些意外,“大人懂这个?”

“我也是工匠出身。”刘铁山笑道,“这机器试过吗?”

“试过。”郑老四点头,“在武昌偷偷试的,一天能纺纱二十斤。但织造局的管事说这是奇技淫巧,不许用,还把我赶了出来。”

刘铁山拍拍他的肩:“在江陵,奇技淫巧是宝贝。这样,你先在机械厂挂个技师的衔,月薪五两。要是这机器真能用,另有重赏。”

郑老四愣住了:“五两?这么多?”

“多吗?”刘铁山笑道,“林总办说了,能造出利国利民之器的工匠,就该拿高薪。你等着,我这就去报给总办。”

武院那边更是热闹非凡。

院中空地上,一个黑脸大汉正舞着一杆长枪。枪风呼啸,招式狠辣,一看就是战场上磨炼出来的真功夫。

“好!”围观的士兵们喝彩。

大汉收枪而立,气息平稳。他叫雷震,原是洞庭湖上的水匪头子,手下有二百多人,十几条船。上月火并了另一股水匪,但也折损大半,听说江陵招贤纳士,便带着剩下的八十多个弟兄来投。

“雷当家好武艺。”武院主事赵虎赞道,“不知水战如何?”

雷震抱拳:“不敢当。在湖上混了十年,对洞庭水路还算熟悉。也跟官军打过几仗,知道他们的套路。”

“为何来投江陵?”

雷震沉默片刻:“实不相瞒,以前当水匪,也是被逼无奈。家里田地被占,告官无门,只好落草。这些年抢过商船,劫过粮队,但没害过穷苦百姓。”他抬起头,“听说林总办分田减租,为百姓做主。雷某想带着弟兄们走条正路。”

赵虎打量着他,见他眼神坦荡,不似作伪,便道:“雷当家稍候,我去请示总办。”

总办府书房里,林凡刚听完周子安、刘铁山、赵虎三人的汇报。

“徐渭、郑老四、雷震……”林凡看着三份档案,笑了,“文士、工匠、武将,都齐了。”

“总办,这徐渭画的舆图确实精妙。”周子安道,“对湘南了如指掌,正是我们急需的人才。”

“郑老四的纺纱机要是真能用,纺织业的产量能翻几番。”刘铁山兴奋道,“我已经安排他去机械厂试制了。”

“雷震那伙人虽然出身不好,但都是水上好手。”赵虎说,“咱们正要建水师,缺的就是懂水战的人。”

林凡点点头:“都收下。徐渭安排到参谋处,专司情报分析和地图绘制,月薪八两。郑老四按技师待遇,若机器成功,重赏一百两。雷震……”

他想了想:“让他先带原来的弟兄,编为水师教导队,负责训练水兵。告诉他,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但以后必须严守军纪。立了功,一样升赏。”

“是!”

三人正要退下,林凡叫住他们:“等等。招贤馆的事务,以后要更规范。文士考核,不仅要看学问,更要看实务能力。工匠考核,以实物、实效为准。武将考核,既要看武艺,也要看带兵、练兵的能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记住,我们招的不是来吃闲饭的,是来做实事的。有真才实学的,待遇从优;滥竽充数的,一个不要。”

“明白!”

三人退下后,林凡看着窗外招贤馆方向,心中感慨。

这才一个多月,就有这么多人才来投。而且不是小鱼小虾,都是有一技之长、甚至独当一面的人物。

这说明什么?

说明江陵的名声打出去了,新政的效果被人看到了,前途被人看好了。

这种人才的虹吸效应,比打几场胜仗更重要。

因为人才来了,事业才能做大;事业做大了,又会吸引更多人才。

这是良性循环。

腊月二十,徐渭到参谋处报到。

参谋处设在总办府东厢,三间大屋打通,墙上挂满了地图。处长是原随州降将王顺,如今已完全归心,对新政推崇备至。

“徐先生来了。”王顺迎上来,“总办吩咐了,让您负责湘南情报分析。这边请。”

他领着徐渭走到一张大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湘南地图,比徐渭自己画的还要详细。

“这是我们搜集的各路情报。”王顺指着旁边几摞文书,“有商旅带来的消息,有探子送回的报告,还有各地送来的公文。需要您整理分析,做成简报,每日呈送总办。”

徐渭眼睛亮了。这正是他擅长的事。

他立刻投入工作,将杂乱的情报分门别类:吴霸天军的布防情况,刘大眼部的调动动向,各地粮仓存粮数量,百姓对新政的反应……

三天后,他做出第一份《湘南局势分析简报》。

简报只有三页,却字字干货。第一页分析吴霸天的困境:军饷拖欠三月,士兵怨声载道;长沙存粮仅够两月,若被围困必不能久守;内部将领离心,已有暗中联络江陵者。

第二页分析刘大眼的心态:既想趁吴霸天之危捞好处,又怕江陵势大吞并自己;部下将领各怀心思,主战主和分成两派;桂阳经济依赖与江陵的贸易,不敢真撕破脸。

第三页提出建议:暂不攻长沙,以围困施压,促其内变;对桂阳采取又拉又打的策略,分化其内部;重点经营岳阳,建水师,控洞庭,扼住湘南咽喉。

林凡看完简报,拍案叫好:“这才是真才实学!”

他当即召见徐渭:“徐先生的分析,深合我意。从今日起,你任参谋处副处长,专司情报分析。另外,我有个任务交给你。”

“总办请讲。”

“绘制湘鄂全图。”林凡指着墙上的地图,“现有的图都不够精细。我要一张能看清每座山、每条河、每个村镇的详图。你能做到吗?”

徐渭深吸一口气:“能。但需要人手,需要时间。”

“人手给你配,时间给你一年。”林凡道,“做好了,记你大功。”

“徐某必不负所托!”

腊月二十五,机械厂传来好消息。

郑老四的多锭纺纱机试制成功,在工部组织的测试中,一台机器一天纺纱二十五斤,是普通纺车的十倍。

林凡亲自到机械厂观看。机器“咔嗒咔嗒”运转,十六个纱锭同时旋转,纺出的纱线均匀细密。

“好!”林凡赞道,“郑师傅,这机器能量产吗?”

郑老四激动得声音发颤:“能!零件都是标准件,组装方便。只要材料够,一个月能出十台。”

“材料管够。”林凡当即下令,“机械厂成立纺织机械分厂,郑老四任厂长,月薪二十两。先造五十台,明年开春投入使用。”

他又对随行的工业署官员说:“在江陵城东划块地,建个大型纺纱厂。机器到位后,招女工五百人,包教包会,月薪不低于一两。”

“总办,这要投不少钱……”

“投!”林凡斩钉截铁,“纱线出来了,可以织布,可以卖钱。布匹出来了,可以做衣,可以出口。这一条产业链下来,能养活多少人?能增加多少税收?眼光要放长远。”

郑老四听得热血沸腾,当场跪下:“总办如此器重,郑某必肝脑涂地!”

“起来。”林凡扶起他,“在江陵,凭本事吃饭,凭功劳得赏。你造出利民机器,就该得重赏。好好干,后面还有更多事要做。”

腊月二十八,雷震的水师教导队正式成立。

林凡把新下水的“沅江二号”“沅江三号”两艘蒸汽船拨给他们,又配了十条改装过的帆船。训练基地设在岳阳,紧邻洞庭湖。

雷震果然有两下子。他先把八十多个老部下打散,混编进新招募的三百水兵中。然后从最基础的操舟、泅水教起,再教水战阵法、火器使用。

“水战和陆战不一样。”训练间隙,雷震对赵虎说,“陆战讲究阵型严整,水战讲究灵活机动。船在水上,时刻在动,要会借水流,借风向。”

他指着湖面:“比如顺风顺水时,要抢占上风上水位置,用火炮远攻。逆风逆水时,要靠近战,用火枪、火箭。”

赵虎点头:“难怪总办看重你。这些经验,书本上学不来。”

“都是拿命换的。”雷震苦笑,“这些年,多少弟兄死在湖上。现在想想,要是早遇着林总办这样的明主……”

“现在也不晚。”赵虎拍拍他的肩,“好好干,总办不会亏待你。”

正说着,一艘快船从江陵方向驶来。船上下来的信使递给雷震一份公文。

雷震打开一看,愣住了。

公文是林凡亲笔所写,任命他为“江陵水师暂编第一营营官”,授都尉衔,月饷十五两。并准许他在立功后,为手下的弟兄申请正式军籍。

“这……这……”雷震手在颤抖。

“怎么,嫌官小?”赵虎笑问。

“不不不!”雷震连忙道,“是太大了!雷某何德何能……”

“总办说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赵虎正色道,“你既然来了江陵,就是自己人。好好带兵,将来水师壮大了,还有更大的担子。”

雷震深吸一口气,朝着江陵方向深深一揖:“雷某必不负总办厚望!”

大年三十,江陵城张灯结彩。

总办府设了二十桌宴席,招待各地来投的人才。徐渭、郑老四、雷震都坐在前排,与各署主事同席。

林凡举杯致辞:“今日除夕,本该说些吉利话。但我想说的是——感谢诸位选择江陵,信任江陵。江陵不是我一人的江陵,是所有人的江陵。在这里,不问出身,只问才能;不问过往,只看将来。只要你有真本事,肯实干,就有用武之地,就有出头之日!”

满堂掌声。

徐渭眼中含泪。他漂泊半生,怀才不遇,今日终于得遇明主。

郑老四激动得手抖。他一个匠户,何曾想过能坐在这样的宴席上,被总办亲自敬酒?

雷震更是感慨万千。从水匪到营官,从被人唾骂到受人尊敬,这一切,只因跟对了人。

宴席散去时,林凡叫住三人。

“过了年,各有各的忙。”他对徐渭说,“你的图要抓紧,开春可能就要用。”对郑老四说,“纺纱厂三月要开工,机器不能耽误。”对雷震说,“水师训练不能停,明年可能有战事。”

三人肃然领命。

走出总办府,夜空中烟花绽放。

徐渭仰望星空,喃喃道:“古人说‘良禽择木而栖’,诚不我欺。”

郑老四点头:“咱们这算是选对地方了。”

雷震笑道:“何止选对地方,是赶上好时候了。”

是啊,好时候。

江陵如日初升,新政如春草萌发。有明主,有方向,有前途。

这样的地方,自然能吸引天下英才。

而英才齐聚,又会将江陵推向更高的高度。

这就是良性循环。

林凡站在总办府门口,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心中满是期待。

这才只是开始。

等江陵的名声再大些,等新政的效果再显些,等前途再明朗些……

到时候,来的就不只是徐渭、郑老四、雷震这样的人了。

会有更多的人才,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腾飞之时。

他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