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夫辛苦了,青州的事我也听说了,办得漂亮。”
方敬之的笑容挂在脸上,松松散散的,像是在夸一个晚辈做了件不错的差事。
林启站在门口没有动,目光从方敬之脸上掠过,落到季宁那里停了一息。
季宁的手搁在茶碗旁边,食指和拇指捏着碗沿,不紧不松的。
“进来坐吧。”
林启跨过门槛走到客位上坐下来。
方敬之重新落座,把茶碗放到桌面上,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了半圈。
“林大夫是今天刚回京的?”
“刚进城门。”
“一路辛苦,青州到京城少说也得十天的路。”
林启端起老管事刚送进来的茶碗喝了一口,没接这句寒暄。
方敬之也不在意他的冷淡,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手搭到扶手上,姿态比主人还闲适。
“萧编修,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季宁抬了抬眼皮。
“方大人请继续。”
方敬之的目光在书房里转了一圈,从案上的公文扫到墙上挂着的一幅药材图谱,又收回来。
“我跟萧编修说的是,仁心会在青州做的事我看在眼里,替穷人看病追查假药,实打实的好事。太医院这几年出了不少实政,全仗着萧院令和萧编修上下用心。”
季宁的手从茶碗上移开,搁到膝盖上。
“方大人过奖了,分内的事。”
方敬之点了点头,好像这个回答正合他意。
他把身子转向林启,换了个角度。
“林大夫,你在青州待了将近一个月,吃了不少苦吧?我听底下人说,你半夜翻城墙去敲知府衙门的门,裤腿上的泥第二天早上都没干透。”
林启把茶碗搁到桌面上。
“比那些吃了假药的老百姓好多了。”
方敬之的眼角纹路深了一点,笑意没变,可眉梢往上挑了半分。
“说得好。”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不急不缓地展开来,铺到两人之间的茶案上。
“我今天来不光是道贺的,还有一个好消息。礼部昨天议了一道折子,打算向陛下建议在全国设立药材巡检制度,由礼部和太医院联合管理。”
纸面上的字工工整整的,开头是题本的格式,礼部右侍郎臣方敬之谨奏。
季宁没有伸手去拿那张纸,目光在上面扫了几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叩了一下。
“药材巡检制度。是方大人的主意?”
方敬之摆了摆手。
“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青州的事闹这么大,朝廷上下都看到了药材管理的漏洞,总得有人出来堵。我在礼部管的就是各省政务的协调,跟地方上打交道是我的本行。”
季宁的嘴唇动了一下,没马上开口。
灯芯爆了一粒火星子,落到桌面上灭了,留下一个米粒大的黑点。
“方大人的意思是,礼部也想管药材的事?”
方敬之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不是想管,是想帮忙。萧编修你也清楚,太医院编制一共就那么些人,京城坐堂的大夫加上各省的医官凑一凑不到三百号人。十七个省份几百个府县的药材市场,光靠太医院盯得过来吗?”
他顿了一顿,手指在茶案上划了一道。
“礼部在各省都有办事的人,驿站系统也归礼部统辖。联合起来效率更高,对太医院来说也是减负。”
季宁没有接话,转头看了林启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方敬之不一定察觉了,可林启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他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指腹在碗壁上蹭了一下。
“方大人,我是个看病的人,朝廷的事我不太懂。”
方敬之转过来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又挂回去了。
“你太谦虚了。你在青州干的那些事,哪一件是光看病能办成的?”
林启没有让这顶高帽子落到自己头上。
“但有一件事我倒是懂的。药材这条线从种到收到炮制到入库到上柜,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专业的人盯着。外行管不了内行。”
方敬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拍。
书房里安静了两息。
窗外传来巷子里更夫的梆子声,当当两下,三更天了。
方敬之的笑容从嘴角开始往回收,收到只剩下眼底一点温度,不冷不热地挂着。
“林大夫的意思是礼部的人是外行?”
“我没这么说。我说的是药材巡检不是协调公文,不是发几道通知各省照办就行的。查药验药辨药识假,这些事得有医药底子的人来干,否则到了地方上查出来的东西跟没查一样。”
方敬之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两下,节奏比刚才慢。
他没有再接这个话茬,转而看向季宁。
“萧编修觉得呢?”
季宁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放凉了,可他喝得不急不缓的,像在品这一口凉茶里面的味道。
“方大人的出发点是好的。药材管理确实需要更多人手和更广的覆盖面,太医院人手不足也是实情。只是这件事关系重大,牵涉太医院和礼部两个衙门的职权划分,不是你我在书房里聊几句就能定的。”
他把茶碗放回桌面上。
“还是等折子递到御前,看陛下和太子殿下怎么批吧。”
方敬之看了他两息,站起身来。
“也好。今天叨扰了,改日再聊。”
季宁起身送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书房门口。
方敬之跨出门槛的时候忽然回了一下头。
“萧编修,有句话我多嘴一句。”
季宁站在门框旁边,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到廊下的青砖上。
“方大人请说。”
方敬之的脸在廊灯的光里半明半暗的,嘴角那点笑意已经看不清了。
“青州的案子办得漂亮,可办得漂亮的事往往也容易被人盯上。太医院做了这么大一个局面出来,眼红的不止我一个。我来找你聊,至少是当面聊的。别人可未必。”
说完拱了拱手,沿着回廊走了。
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下去,消失在前院的拐角处。
老管事跟在后面去送客,前院的门吱呀响了一声,又合上了。
书房里重新只剩两个人。
季宁关上门,走回案后坐下来,两手交叠搁到桌面上。
林启坐在原位没有动。
“他不是来帮忙的。”
季宁看着案面上方敬之留下的那张纸,没有碰它。
“他是看到青州的事闹大了,觉得药材管理这块是一块肥肉,不能只让太医院一家吃。”
林启的手指在茶碗沿上来回地磨。
“那我们怎么办?”
季宁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灯光照上去泛着一层淡黄。
“先看他的折子正式递上去之后怎么写。今天拿来的这个是草稿,他故意给我看的,看我什么反应。正式的折子上未必是这些内容,他会根据我今晚的态度再做调整。”
林启端起凉透的茶一口喝干了。
“那他今晚看出什么了?”
季宁把那张纸折好搁到一边,手指在案面上画了一道无形的线。
“他看出来太医院不会主动让步,但也不会当面翻脸。这两个信号合在一起,他会判断我们会上折子反驳,所以他的正式折子里一定会提前堵住我反驳的路。”
林启的手从茶碗上松开了。
“你准备怎么接?”
灯芯又爆了一粒火花,这回没落到桌上,在空中转了一圈灭了。
季宁拉过一张空白的纸铺到案面上,从笔架上取下笔蘸了墨。
“先看他的折子怎么写,再决定怎么接。”
笔尖落到纸面上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轻手轻脚的声响。
承衍端着一碗参汤从廊下溜进来,踮着脚走到案旁,把碗搁到桌角上。
“爹,这么晚了你写什么?”
季宁头也没抬,笔在纸上走着。
“在跟一个很厉害的人下棋。”
承衍歪着脑袋看了看纸上写的字,看不太懂,缩回脑袋来问。
“下赢了吗?”
季宁的笔停了一息,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还没开始下,但棋盘我先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