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党这条根，烂到了骨子里。“陆衍这句话说出来的第二日，那封通敌密约便同所有的口供物证一道，被呈到了皇帝的榻前。
沈清妧在那日清晨入宫替皇帝施了针药，万灵丹的药效让那双浑浊的眼睛再一次聚起了清明之光，皇帝靠在那堆高的迎枕上，枯瘦的手指将那封密约拈在面前看了许久，那张灰白的面容上缓缓浮起了一种旁人看不透的表情，像是愤怒又像是悲哀，到最后都化作了一声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长叹。
”朕当年便该斩草除根。“他将那封密约丢在了被面上，声音虚弱却带着帝王残存的威严，”陆衍。“
陆衍从榻侧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拟旨。“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封密约上，那双眼睛里最后的清明如同回光返照的灯焰，烧得格外亮烈，”二皇子萧承恪，图谋不轨勾结外敌，大逆不道罪无可赦，着即赐鸩酒，宗谱除名。“
吴德海跪在榻边记着，那支笔在手中抖得几乎握不住，可他不敢停也不敢问，只是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在明黄帛书上。
皇帝喘了两口气，眼皮沉了沉又撑了起来，那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急，像是在同时间抢夺最后的余裕。
”余党主犯吕方以下，凡查实通敌卖国者，满门抄斩，三族不赦。“
”从逆禁军，依律严办，首恶斩首示众，胁从者流放三千里。“
”户部郎中钱守仁，抄没家产，秋后问斩。“
一道旨意从那张苍白的嘴唇间吐出来，字带着一个行将就木之人最后的决绝，吴德海的笔在帛书上飞走着，那明黄色的绢面很快便铺满了墨字。
皇帝说完最后一条，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似的重靠回了枕上，那只枯瘦的手在被面上摸索了一阵，握住了沈清妧搁在榻沿的手指。
”验证的事。“他的眼皮已经快要合上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交给她。“
沈清妧将那只冰凉的手握紧了些，俯下身去低声道。
”臣妇领旨，陛下安心歇着。“
皇帝的嘴角牵了牵，那道弧度里不知是笑还是叹，他的眼皮终于合上了，呼吸重新变得浅而微弱，陷入了沉睡之中。
沈清妧将他的手放回被面上，起身退出了内殿，那张面容在走过鸾凤屏风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指尖在袖中微攥了攥才松开。
验证赃证的事她用了两日。
那些从余党手中搜出来的物证被一箱一箱地送到了靖王府的书房里，沈清妧带着苏先生与刑部派来的两位主事，将每一份书信每一笔账目每一件赃物逐一核对编号，做得滴水不漏，不给任何人日后翻案的余地。
第三日，二皇子萧承恪被从西苑押入天牢，等候赐死。
行刑定在十月二十，秋决之日。
十月十九这日午后，沈清妧奉旨入天牢做最后一轮赃证核验，那是皇帝旨意中写明了的程序，验毕便可行刑，不必再等秋后。
天牢的甬道阴冷潮湿，两侧的石壁上渗着水珠，火把的光在那些水珠上跳跃着，映出一片斑驳的橘红色光斑，沈清妧走在甬道中央，脚步不疾不徐，那袭素色的衣裙在暗沉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
最深处那间单独的牢房前，铁栏之后坐着一个人。
萧承恪靠在牢房角落的草堆上，那张曾经算得上俊逸的面孔如今胡须杂乱面色蜡黄，囚衣上满是污渍与褶皱，可他望着铁栏外走来的那道身影时，那双眼睛里仍旧翻涌着一种不甘的厉色。
沈清妧在铁栏前站定了，手中那份核验完毕的文书在火把光中泛着微黄的纸色，她没有开口，只是平静地望着栏内那个人。
萧承恪先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而刺耳，像是生锈的铁器在石面上拖行。
”靖王妃，亲自来送我上路。“
沈清妧将手中那份文书递给了身旁的刑部主事，那人接过去退到了远处，甬道里便只剩了她与铁栏后那个人相对而立。
”赃证已验毕，明日行刑，我来知会你一声，也算全了最后的规矩。“
萧承恪从草堆上撑着身子坐直了些，那双眼睛死盯着她的面孔，嘴角那道笑意越来越大，越来越扭曲。
”规矩。“他重复了这两个字，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之人才有的癫狂，”沈清妧，你跟我说规矩，你沈家何曾守过规矩，一个流放的罪臣之女，攀上了靖王的高枝，如今踩着我萧承恪的尸骨往上爬，这便是你的规矩。“
沈清妧望着他那张扭曲的面孔，那双眼睛里没有怒色也没有悲悯，只有一种如同看着一件已经盖棺定论之事的平静。
”你想问什么，便问吧。“她道，”明日之后便没有机会了。“
萧承恪的笑声戛然停住了，他望着她那双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好几回，那张面孔上的癫狂一点一点地褪去，被一种更深的东西取代，那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不甘。
”凭什么。“他终于开了口，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凭什么是萧宁，凭什么是你沈家得了天下，我萧承恪哪一点不如他。“
沈清妧望着他那双写满了不甘的眼睛，沉默了两息，方才开口，那声音不高不低，字清楚分明。
”凭民心向背。“
萧承恪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微后仰，那双眼睛死地望着她，嘴唇颤了颤却再说不出话来。
沈清妧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转身朝着甬道入口的方向走去，那道身影在火把的光影中越来越远，步子始终不疾不徐。
身后传来萧承恪的声音，那声音已经不像是在同她说话了，更像是在同自己辩驳，带着一种末路之人的喃。
”民心……什么民心……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沈清妧的脚步没有停，穿过那条阴冷的甬道走出了天牢大门，外头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十月的秋阳已经没了热度却亮得刺眼，她在门口站了一瞬才迈步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十月二十，秋决之日。
沈清妧没有去观刑。
那日清晨她起得很早，天还蒙亮便去了府中后院那间小佛堂，堂里常年供着两个牌位，一个是母亲柳映雪的，一个是前些时日新添的祖母的。
她在蒲团上跪下来，亲手点了两炷香，那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中缓缓散开，带着檀香特有的沉静气息。
阿九守在佛堂门外，隔着门扉听见里头没有动静，只偶尔传出来的一两声极轻的呢喃，像是在同谁说话。
过了许久，沈清妧的声音从那缕香烟后面传出来，低的几乎与沉默无异。
”娘，祖母，害咱们家的那些人，我又替你们送走了一个。“
她望着那两块牌位上熟悉的名字，那双眼睛在香烟缭绕中泛着极浅的水光，可那水光只在眼眶中停了一瞬便被她收了回去，没有落下来。
她将手中那炷香稳地插进了香炉里，那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佛堂的横梁下散成了一片薄薄的雾。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陆衍来了，他没有进门只是在门外站定了，那道修长的身影被晨光拉得细长，投在佛堂的门槛上。
”完了。“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只有两个字，低沉而平静。
沈清妧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拂了拂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到门口时那张面容已经恢复了旁人熟悉的沉静，像是方才那一刻的柔软从未存在过。
她跨过门槛走到他身旁，那双眼睛望着院中那棵桂花树落尽了花的枝丫，秋风从枝叶间穿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该办的都办了。“她道，声音里没有快意也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做完了一桩必须做之事后的平淡，”剩下的，便是活着的人的事了。“
陆衍的手从袖中伸出来，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那只手温热而干燥，力道不重却稳得像是能托住所有的东西。
”宫里传话来了。“他低声道。
沈清妧转头望着他。
”陛下醒了，要见你，说是遗诏的事，今日便要当着百官的面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