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妧从母亲旧院走出来时,沈清珩正站在回廊下等她。
少年肩上落了几片槐叶,没抖落,只是安静地看着姐姐走近。
“阿姐,眼睛红了。”
沈清妧抬手摸了一下眼角,笑了笑:“风吹的。”
沈清珩没戳破,只是从袖中递出一方叠好的帕子:“周婶说晚上的菜已经备好了。祖母让问你,今晚在哪个厅摆饭。”
“在正厅。”沈清妧接过帕子,抬头望了一眼正厅的方向,“三年没在自家正厅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沈清珩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阿姐,父亲那边……军医说他已经能下地走动了。我想去接他回来。”
沈清妧脚步一顿。
她看向弟弟。少年的眉眼已经褪去了三年前的稚嫩,棱角分明,目光沉稳。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沈清珩摇头,语气很认真,“阿姐,这三年家里所有的事都是你扛着。接父亲回家这件事,让我来。”
沈清妧怔了一息。
她看着弟弟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他长大了。不是凉州那个沉默看书的少年,而是一个开始学着替家族分担重量的男子。
“好。”她点头,“带两个护卫,让柳掌柜的马车去。路上小心。”
沈清珩抱拳应下,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申时过半,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前。
沈清妧听见响动时正在厨房和周婶清点食材。她放下手中的单子,快步走向前院。
府门大开。
沈清珩先跳下车,回身伸手去扶。
沈庭远从车厢里慢慢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常服,是沈清妧让人赶制的新衣。身形比流放时丰健了些,但仍显消瘦。面色带着病后的苍白,右手习惯性地虚按在左胸旧伤的位置。
他站在将军府门前,仰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
目光停了很久。
沈清妧走到他面前:“爹。”
沈庭远收回目光,看着女儿,又看了看身后的府邸,声音有些涩:“上次从这扇门出去的时候,是被押着走的。”
“这次是自己走回来的。”沈清妧上前一步,搀住他的胳膊,“爹,进家吧。”
沈庭远喉结动了动,点了点头。
他迈过门槛的那一步走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寸地砖都踩实。
沈老太太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她坐在主位上,身板挺得笔直,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
“庭远!”
沈庭远快步走进正厅,在母亲面前站定,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沈老太太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别跪!你身上有伤,跪什么!”
“娘。”沈庭远的声音沙哑,“不孝子回来了。”
“回来就好。”沈老太太死死攥着儿子的手,不肯松开,“回来就好。让我看看你。瘦了……手怎么这么凉?军营那帮人怎么照顾的?”
“军营挺好的,不凉。”
“你骗谁?我活了快七十年你骗我?”沈老太太瞪他一眼,转头喊道,“周婶!把暖炉端上来!再拿件厚袄子!”
沈庭远被母亲按着坐下,被裹上袄子,被塞了一杯热茶,一句话都插不上。
沈清蕊从后院跑进来,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爹”,然后一头扎进沈庭远怀里。
沈庭远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抱住小女儿。
“蕊儿长高了。”
“嗯!阿姐说我长了一寸!爹爹你疼不疼?”
“不疼。”
“骗人。祖母说骗人的鼻子会变长。”
沈庭远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沈清妧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晚饭是周婶亲手做的。六菜一汤,都是沈家人从前爱吃的家常菜。红烧肉是沈庭远的最爱,清蒸鱼是老太太的讲究,醋溜白菜是沈清珩小时候拌饭吃的,甜汤圆子是沈清蕊嚷着要的。
一家人围坐在正厅的大圆桌前。
烛火跳动,映得每张脸都暖融融的。
“吃饭。”沈老太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沈庭远碗里,“补补。”
“娘,我伤的是心肺,不缺肉。”
“心肺也得靠肉养。吃。”
沈庭远老老实实地吃了。
沈清蕊举着勺子喝汤,喝得满嘴都是,奶娘拿帕子给她擦。沈清珩安静地吃饭,偶尔帮祖母夹菜。
沈清妧吃得不多,大半时间都在看他们。
沈庭远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妧儿,大理寺那边的消息,你听说了吧?”
沈清妧点头:“赵明德的案子已经审完了。三日后合议定罪。”
“三十年的血债。”沈庭远的声音低沉,“该有个了断了。”
沈老太太搁下筷子,目光沉沉地看着烛火:“你娘的坟,还在凉州。等这桩事了结了,得把她的衣冠冢迁回京城,入沈家祖坟。”
沈庭远攥紧了筷子:“儿子来办。”
沈清妧看着父亲的侧脸,那上面有刀疤,有风霜,有三年流放刻下的沟壑。
她轻声道:“爹,赵明德定罪那天,您不必去。”
沈庭远转头看她。
“为什么?”
“您的伤还没好透。”沈清妧语气平淡,“而且有些事,不需要您亲眼去看。他欠沈家的,大理寺会替天下人算清楚。”
沈庭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你呢?你去吗?”
沈清妧想了想,摇头。
“不去。行刑那天,我在家里给娘上香就够了。活人的命比死人的血更重要。”
沈老太太听到这话,手中的佛珠停了一息,然后继续转动。
“说得好。”老太太的声音沉稳,“赵明德这辈子祸害了多少人,让他死在午门就是便宜了他。咱们沈家的人,不稀罕看他的血。”
沈庭远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汤上,许久才说了一句。
“三日后,一切就结束了。欠映雪的那笔账,也该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