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被云吞进去,江风里混进一股极重的土腥味。郑耀先伏在石屋外的一丛野构树下,半边身子陷在湿泥里。他看见那高瘦男人的影子在门内晃了一下,又隐入更深的黑暗。屋后那扇门没有关严,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推。赵简之伏在右前方一块石头后,离石屋更近。他朝郑耀先侧了侧头,用极轻的动作指了一下门。郑耀先摇了摇头。不能进去。那屋里没有光,不知道有几个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后手。而且那个人如果真是“江鼹”,就绝不可能是那种会被人堵在屋里束手就擒的人。他在上海滩消失快两年,军统档案里早已把他列为死亡。郑耀先记得那份档案极薄,只有半张照片和一行字:真名不详,年约三十五六,身高手长,右手小指缺半截。上面还盖着“注销”红戳。现在这人活生生站在这片荒坡上,只能说明当年的注销是假的,是有人替他做的。能把一个活人从军统档案里抹掉,不是一般的手笔。
那石屋里又静了下来。片刻后,后门被从里面轻轻拉开,那高瘦男人走了出来。他站在门前,忽然朝郑耀先藏身的方向偏了偏头。郑耀先整个人立刻僵住,连眼皮都没眨。那人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望了望天。月亮从云缝里挤出一点光,照在他极窄的脸上。他的颧骨高,眼窝深陷,像从土里刨出来的。那半截小指看得更加清楚。郑耀先感到赵简之的呼吸也轻得几乎停了。那人没有过来,转身往石屋左侧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走去。他的步子又大又轻,像在草上飘。郑耀先等那影子被夜色吞掉七八分,才慢慢爬起来。他朝赵简之做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极缓地跟上去。
小路是从石屋后头蜿蜒向上的,通向山脊。路旁全是半人高的野草和带刺的藤。赵简之走在前,他块头大,却极会压脚。两人不敢跟太近。那高瘦男人走一段便停一停,侧耳听。他停,他们便伏。就这样走走停停,约莫跟了半里地。那人在山脊上一棵孤松下站住,从怀里摸出一样极小的东西,对着山下江面比了比。郑耀先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像一支短手电,但光极弱,只闪了一下,像给什么人发信号。过了一会儿,山下极远处也闪了一下。那人便收了东西,继续往山脊另一侧下去。郑耀先趴在草丛里,没再跟。他知道再跟就会暴露。此人的警觉和夜行能力,已经超过了一般的报务员和交通员。他赵简之两个人可以不跟,但必须记住他消失的方向。那是山的北面,往下应该能到嘉陵江边。那一段江岸极荒,有几个废弃的石灰窑和采石坑。那里很可能藏着第二处窝点。
天快亮时,郑耀先和赵简之回到江边。马小五还守着竹筏,缩在芦苇里,见他们回来才慢慢站起身。他嘴唇发紫,是冷的。郑耀先问:“船回来没有?”马小五说:“没有。我按您说的,盯着江面。那条船没有回来。”郑耀先点头。那船没回来,说明那高瘦男人不是坐船来的,也不是坐船走的。他出现在唐家沱石屋,只是为了和船上下来的人交换信息。然后走山路离开。这比走水路更安全。山路没有关卡,也没有水上巡逻队。郑耀先心里把这个人的行动路线大致画了出来。他一定在嘉陵江北岸还有一个落脚点。从那里可以过江,也可以继续往北离开重庆。狡兔三窟。这人至少有三窟。
三人乘竹筏回到南岸时,天已经发亮。郑耀先让赵简之和马小五先回特别行动处休息,他自己去了徐百川在城里的一处临时办公点。那地方在观音岩附近一条短巷里,门口是家裁缝铺。郑耀先进去时,徐百川正在里间吃面。见他进来,徐百川放下筷子,说:“你这一身泥水,比从阴沟里爬出来还像。”郑耀先没坐,说:“四哥,你帮我查一个人。军统旧档,上海站转南京。真名不详,代号‘江鼹’。右手小指缺半截。”徐百川脸色骤变:“江鼹?那个人不是在民国二十九年就在法租界被处决了吗?当时执行的就是你们上海站。”郑耀先说:“所以我才要你查。他昨晚在唐家沱出现了。我亲眼看见的。”徐百川猛地站起来:“你确定?”郑耀先说:“那半截手指错不了。我追到石屋外,他从里面出来。我跟他到山脊,他用暗号跟山下联系,然后从北坡走了。”徐百川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说:“当年行动报告上写得很清楚。你带人围了他在沪西的住处,打伤了他,后来说他逃上屋顶,被赵简之一枪打中后颈。尸体是从苏州河里捞起来的。还是你亲自认的尸。”郑耀先说:“脸烂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那时日本人封城,情报环境极差。我为了稳住站里,没有声张。”徐百川看着他:“你当时已经怀疑?”郑耀先说:“怀疑过。后来戴先生要结果,我只能先结案。”徐百川没再问。他明白,军统内部这种事不算少。有些“死了”的人,可能比活人更危险。他问:“这件事还有谁知道?”郑耀先说:“就我和赵简之。马小五不知道名字。”徐百川说:“先别报。你今晚再去唐家沱没有意义。那个人一定不会留在原地。我让人去查江鼹的旧档。如果他是假死,那做局的人一定在军统内部。这个线头比电台还大。”郑耀先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我要你先查。范围不要大。就从当年给我当报务员的两个人查起。一个死了,另一个还在局里。”徐百川说:“哪个?”郑耀先说:“苏群。现在应该在电讯处当副科长。”徐百川点点头:“我有数了。你回处里把电台线的报告收尾。陆中那边,我来顶。”
郑耀先离开裁缝铺后,没有马上回特别行动处。他沿着巷子慢慢走。天已经大亮,街上渐渐热闹起来。挑菜的、卖早点的、背孩子的妇人,都出来了。他走在人堆里,浑身泥水,像个刚下夜班的苦力。没人多看他一眼。这才是重庆。越乱,越能藏。他在一个卖锅盔的摊前停下,买了一个,边吃边走。锅盔很硬,咬一口掉一嘴渣。他想起昨晚那人站在松下的样子。那人的站姿极稳,像一把插在土里的刀。他在暗处看了很久,确信那不是一个普通潜伏者。江鼹,这个代号在军统旧档里的记录虽然不多,但每一桩都是最难破的案子。上海时,他负责的是对军统进行渗透。此人极擅伪装,能说至少四种方言。最厉害的是他那双手,会发报,会开锁,还会用极细的钢丝绞死人。当年军统上海站死在他手里的兄弟,不少于五个。郑耀先之所以记得那么深,是因为其中有一个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交通员。那小伙子才二十一岁,被江鼹吊在闸北一栋空楼的消防梯上,舌头被割了。郑耀先当时带人赶到时,人已经断气。他站在那具尸体前抽完了一整包烟。从那时起,他就发誓要亲手抓住这个人。现在他知道了,当年那一枪没有要江鼹的命。而江鼹也没有死在上海。他活着,而且一直活到了重庆。那场“处决”,从头到尾就是一出戏。有人要江鼹假死,然后把他藏起来。这个局,极可能从上海一直铺到重庆。
中午,郑耀先回到特别行动处。赵简之已经睡醒,正坐在院子里吃饭。见他回来,说:“六哥,你脸色不好。我看你一夜没睡。”郑耀先说:“睡不睡再说。你跟我上楼。”两人进了房间。郑耀先关上门,压低声音:“你记不记得江鼹?”赵简之脸色一变:“怎么不记得。那狗东西是我这辈子最想再杀一次的人。当年我在苏州河桥上一枪打中他,眼看他掉下去。后来捞上来的尸体泡烂了,谁认得清?我当时就觉得手太顺。江鼹那样的人,不该死得那么便宜。”郑耀先说:“他昨晚就站在我面前。唐家沱石屋。右手小指少了半截。”赵简之咬着牙:“我就知道。那他真没死。”郑耀先说:“不仅没死。他还在重庆。这条电台线,恐怕就握在他手里。”赵简之说:“那还等什么?今晚再摸过去。我拼了命也把他收拾了。”郑耀先摇头:“他昨晚发现我们了吗?”赵简之想了想:“可能没有。但如果他发现有人在山脊上跟,他一定会换窝。今晚去唐家沱,只会扑空。”郑耀先说:“所以不能去。要先查他当年的假死是谁做的。我让徐站长去查苏群。你还记不记得苏群?”赵简之说:“记得。瘦高个,说话像猫叫。当时他是你的报务员,也在行动现场。后来调回南京了。怎么,他有问题?”郑耀先说:“当时能在我身边做手脚的人不多。报务员能接触行动时间和地点。我回想起来,那天江鼹从沪西跑出去,走的路太巧。好像早知道我们会从哪边围。”赵简之说:“那要真和苏群有关,我活剐了他。”郑耀先说:“先别动。苏群在电讯处。要动他,得有铁证。不然陆中的人会反咬我们报私仇。”赵简之压住火,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马小五从南岸回来,说黄葛渡那边有情况。叶素芬一早就出了门,带着孩子去了江边。她在码头边一个卖香烛的摊子前站了很久,和摊主说了几句话。那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马小五说,胖女人和叶素芬说话时,手一直藏在围裙下面,像塞了什么东西。叶素芬走后,胖女人立刻收了摊,进了码头后面一间木屋。马小五跟了一会儿,没敢进去。郑耀先问:“那胖女人住哪里?”马小五说:“就在码头后面那排木屋里,门朝江,外面挂着一串红辣椒。”郑耀先记下。这条线又在动。叶素芬和胖女人接头,说明他们已经在做“转移”或“清理”的准备。她很可能要把孩子送走,或把什么东西转移。郑耀先说:“继续盯。叶素芬不抓。但那个胖女人要查。她是新面孔。这种关头冒出来,一定不是小角色。”马小五领命去了。
傍晚,郑耀先一个人走到江边。天又阴了,江面灰茫茫的,船灯已经亮起来。他站在一处旧码头的石阶上,看那些上上下下的人。每一张脸都显得急迫而疲惫。他慢慢地抽着烟,烟灰被风吹得乱飞。他在等一个时机。今晚不能去唐家沱,但也不能坐在屋里等。他要去那胖女人的木屋附近看看。如果这真是江鼹的线,那这些人不会只做简单的交通。他们很可能在准备一套“断尾”程序。一旦线断,就杀掉所有知道半截信息的人。叶素芬、曾裁缝、那个取信的年轻人,甚至叶秋山。他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弃子。军统要的是情报。郑耀先要的是人。他要赶在敌人断尾之前,把这条线上的活口一个个提出来。可这样做,必须极快。因为陆中在局里逼他,江鼹在暗处清线。两把刀同时压过来。他只有一场时间。
深夜,郑耀先带上赵简之和阿标,摸到码头后面那排木屋附近。那地方临江,夜里浪声很大。木屋前面有一排石栏,几盏风灯挂在竹竿上,发出极微弱的光。他们伏在木屋后边的土坎上。郑耀先看见其中一间屋里的灯一直亮着,是油灯。窗上有人影动来动去,像在收拾东西。过了没多久,后门轻轻开了。那胖女人提着两个大包袱出来,沿一条极窄的小路往江边一艘运菜船走去。郑耀先让阿标绕过去堵。赵简之从侧面包。他自己从后门进了木屋。屋里很乱,柜门大开着,地上落着几件旧衣服和几本黄历。靠窗的桌上放着一只没有盖的竹篮。篮里有半块铜钱。郑耀先拿起来一看,正是他放在井台下的那半枚假铜钱。他翻过来,发现背面被人用刀尖刻了一道极浅的线。那线歪歪斜斜,像个小写的“四”。郑耀先把铜钱握在手里,心头一凛。这假铜钱被对方看破了。不仅看破了,还被对方当成“反钓鱼”的饵。上面刻的“四”,极可能是第“四”个点。他们想用这假铜钱,把军统引向一个陷阱。郑耀先回头朝江边方向看。赵简之和阿标已经快追到那胖女人了。他忽然觉得不对。那女人提着两个大包袱,动作却不急。她像在故意把他们引向江边。郑耀先冲出门,朝赵简之的方向低喊了一声:“别追!回来!”赵简之听见声音,硬生生收住脚步。就在他停下的瞬间,木屋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极闷的爆炸。火光从木屋里蹿出来,把半个码头都照亮了。郑耀先被气浪掀倒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回头看,木屋已经陷入一片浓烟和烈焰。如果不是他早一步出来,此刻已经被吞在里面。赵简之从江边跑回来,一把拉住他:“六哥!你怎么样?”郑耀先摇摇晃晃站起来,满脸黑灰。他看了看那片火光,又看了看江面。那胖女人已经不见了。江上有一条船,没有灯,正顺着水快速漂远。郑耀先把那半枚铜钱从口袋里摸出来,上面那道刻痕已被火烤得发烫。他知道,江鼹已经在路上了。今晚不是他们在抓人。是江鼹在试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