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在黑暗中坐了一个小时，直到窗外的夜色彻底凝固。他起身拉开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周大海，陈怀远，赵韵灵，陆中，张士超，徐秋影——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点，每一条线都连接着不同的方向。他需要找出这些点之间的真正关系。
陈怀远已经被处决，这条线断了。但他的叛变证实了一点：76号在军统内部安插了眼线。周大海是另一个眼线，而且隐藏得更深。那具假尸体，说明76号在保护他，想让他继续潜伏。
可周大海现在在哪里？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军统站继续卧底？只有一个解释——他有更重要的任务，不需要回来。
什么任务？郑耀先想到一个可能：日本人需要一个熟悉军统内部情况的人，来帮助他们辨认和抓捕军统特工。周大海就是这个人。他躲在76号的安全屋里，每天翻阅情报，指认每一个被抓获的军统人员。
如果是这样，那周大海知道的秘密，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郑耀先把笔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圈昏黄的光。他盯着那团光，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徐秋影。
她今天来提醒自己，说陆中在查他。这个举动，是善意还是陷阱？如果她是陆中的人，那这就是一场苦肉计，想让他放松警惕。如果她真的是出于义愤，那她就是可以争取的盟友。
还有那个戒指印。徐秋影注意到了那个细节，说明她观察力敏锐。但她为什么要把这个发现告诉自己？她不知道自己和周大海的关系，只是单纯地想帮忙？
郑耀先决定试探一下。
第二天上午，他让人把徐秋影请到办公室。徐秋影还是那身素色旗袍，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文静而内敛。她在椅子上坐下，等着郑耀先开口。
郑耀先给她倒了杯茶，开门见山地说：“徐科长，昨天谢谢你提醒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徐秋影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郑组长请说。”
郑耀先说：“周大海的尸体，我想请你再仔细看看。那个戒指印，能不能画出戒指的样子？”
徐秋影放下茶杯，想了想：“可以试试。但那具尸体已经放了两天，有些变形，不一定准确。”
郑耀先说：“尽量试试。另外，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赵韵灵。”
徐秋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赵韵灵？那个上海滩名媛？”
郑耀先点点头：“她最近来找过我，说了一些事。我想知道她的底细，尤其是她和张士超的关系。”
徐秋影沉默了一下，说：“郑组长，查赵韵灵不难，但需要时间。她在上海滩多年，认识的人太多，关系太复杂。要查清楚，不是一两天的事。”
郑耀先说：“不急，你慢慢查。有什么发现，随时告诉我。”
徐秋影点点头，站起身：“那我先去了。戒指的事，下午给你结果。”
下午三点，徐秋影准时出现在郑耀先办公室。她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
“郑组长，这是那枚戒指的样子。”她把纸放在桌上，“尸体无名指上的印记，是这种花纹。”
郑耀先拿起纸仔细看。图案很简单，是一个圆环，上面刻着一些细小的纹路。纹路很复杂，像是某种特殊的符号。
“能看出这是什么戒指吗？”他问。
徐秋影摇摇头：“看不出来。但这种花纹很特别，不像市面上常见的款式。如果找到戒指本身，应该能对上。”
郑耀先点点头，把纸收好：“辛苦了。赵韵灵的事，有消息吗？”
徐秋影说：“暂时没有。不过我打听到一件事，不知道有没有用。赵韵灵的那个丫鬟阿秀，失踪之前，和一个男人见过几次面。那个男人，是76号的人。”
郑耀先心里一动：“76号的谁？”
“行动队的一个小队长，叫胡德彪。”徐秋影说，“这个人专门负责盯梢和抓人，手上沾了不少血。阿秀跟他见面，很可能就是被他收买了。”
郑耀先沉思片刻：“那个胡德彪，现在在哪里？”
徐秋影说：“还在76号。最近几天，他经常出入虹口一带，不知道在忙什么。”
郑耀先点点头：“我知道了。徐科长，谢谢你。这些消息很有用。”
徐秋影微微一笑：“郑组长客气了。我说过，我是中国人，该做的事，我会做。”
她走后，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阿秀被胡德彪收买，那赵韵灵身边就有76号的眼线。她说的名单被偷，很可能是真的。阿秀偷了名单，交给了胡德彪，然后被灭口或者躲起来了。
那份名单现在在76号手里。如果日本人按照名单抓人，那上海滩就会有一批汉奸商人被保护起来，而真正抗日的商人则会被打压。
郑耀先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那份名单，必须拿回来。或者至少，要让名单上的那些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已经落在日本人手里。
他按下桌上的铃，宋孝安很快进来。
“孝安，查一下76号有个叫胡德彪的人，行动队的小队长。把他的底细摸清楚，平时爱去哪里，有什么弱点。”
宋孝安应了一声，又问：“六哥，虹口那边，果然有情况。留在外围监视的兄弟报告，昨天晚上，有一伙人摸进了咱们的据点，搜查了一遍。没找到东西，气急败坏地走了。”
郑耀先冷笑一声：“让他们搜。咱们的人呢？没被发现吧？”
宋孝安摇摇头：“没有。咱们的人躲在对面楼里，看得清清楚楚。领头的是个日本人，穿着便衣，应该是特高课的。”
郑耀先说：“继续监视，看看他们下一步有什么动作。另外，通知各个据点，最近都小心一点，暂停一切活动，等风头过去再说。”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站起身，走到窗边。日本人已经动手了，说明他们的情报确实来自周大海。周大海知道虹口据点，知道军统站的不少秘密。但他知道多少？有没有触及地下党的秘密？
郑耀先决定，必须尽快找到周大海，在他开口之前除掉他。
但怎么进76号？那是龙潭虎穴，硬闯是不可能的。只能智取。
他想起一个人——赵韵灵。她在日本人圈子里有路子，也许能帮上忙。
但赵韵灵可信吗？她身边有76号的眼线，如果他把计划告诉她，她会不会转头就卖给日本人？
郑耀先权衡再三，决定冒一次险。
晚上八点，他再次来到百乐门。这次他没有在舞厅停留，直接去了后面的休息室。赵韵灵正在卸妆，看到他进来，有些意外。
“郑组长，这么快又见面了。”
郑耀先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地说：“赵女士，我想请你帮个忙。”
赵韵灵放下手里的梳子，转过身看着他：“什么忙？”
郑耀先说：“我想进76号。”
赵韵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郑组长，你开玩笑吧？76号是什么地方？那是阎王殿。进去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郑耀先看着她，目光平静：“我没开玩笑。我有个人要见，在76号里面。”
赵韵灵收起笑容，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是要去杀周大海？”
郑耀先心里一震。赵韵灵怎么知道周大海的事？
赵韵灵看出他的疑惑，微微一笑：“郑组长，我说过，在上海滩，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周大海叛变，用替身假死，这些事瞒不过有心人。76号最近多了一个秘密保护的人，就是周大海。”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说：“既然你知道，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周大海知道太多秘密，必须死。但我进不去76号，需要有人帮忙。”
赵韵灵沉吟片刻，说：“帮你不是不行，但我有什么好处？”
郑耀先说：“你要的沈默，我帮你救。”
赵韵灵眼睛一亮：“说话算话？”
郑耀先点点头：“说话算话。但你要先帮我进76号。”
赵韵灵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停下来看着他：“进76号，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那里戒备森严，每个人进出都要盘查。但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进去。”
“什么办法？”
“76号有个规矩，每隔几天，会有人送新鲜蔬菜进去。”赵韵灵说，“送菜的是个老头，姓王，跟76号合作好几年了。他每次都是凌晨四点进去，把菜送到厨房。如果你能顶替老王，就能混进去。”
郑耀先问：“那个老王，能收买吗？”
赵韵灵摇摇头：“不能用收买的。老王胆小怕事，给钱也不敢做。但可以让他‘生病’一天。”
郑耀先明白她的意思：“你是说，让老王临时不能去，然后我顶替他？”
赵韵灵点点头：“对。老王有个毛病，一到阴雨天就腰疼。这几天要下雨，到时候他肯定起不来床。你提前跟他商量，说帮他送一天菜，给他点钱，他不会怀疑。”
郑耀先想了想：“行，就这么办。但进去之后，我怎么找到周大海？”
赵韵灵说：“这个得靠你自己。我只能帮你混进去，里面的情况我不熟。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周大海被关在地下一层的某个房间里。那里原来是牢房，后来改成了秘密关押点。具体是哪一间，你得自己找。”
郑耀先点点头：“足够了。老王的事，你来安排。什么时候能行？”
赵韵灵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两天就要下雨。明天晚上你来，我告诉你具体安排。”
郑耀先站起身：“好，就这么说定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赵女士，你为什么帮我？”
赵韵灵看着他，微微一笑：“因为我讨厌叛徒。”
从百乐门出来，郑耀先走在雨前的闷热街道上。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天边隐隐有雷声滚动。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每一步。
进76号，找到周大海，杀了他，然后安全撤离。每一步都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就是死路一条。但他没有选择。周大海多活一天，地下党和军统的危险就多一分。
他必须去。
第二天傍晚，天色阴沉，大雨将至。郑耀先按照约定来到百乐门，赵韵灵已经在休息室等他了。
“老王那边安排好了。”她说，“他今天腰疼得厉害，起不来床。我让人给了他一些钱，说是帮他送一天菜，他高兴得很。明天凌晨三点半，你去虹口的王家菜园，找老王，他会把板车和衣服给你。”
郑耀先问：“76号的人认识老王吗？”
赵韵灵说：“认识，但不会仔细看。老王送了几年菜，门卫都认识他。你穿着他的衣服，低着头推车进去，应该没问题。进去之后，直接去厨房。厨房在后院，从大门进去往左拐，走到头就是。放下菜之后，你有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半个小时后，你必须回到厨房，推着空车出来。不然，换班的守卫会发现你。”
郑耀先默默记下每一个细节，又问：“周大海关在哪里，有消息吗？”
赵韵灵摇摇头：“打听不到。地下一层的牢房，是76号的禁区，外人进不去。我只能告诉你，从厨房往右拐，有一条走廊通向地下。入口处有人看守，你得想办法混过去。”
郑耀先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赵女士。”
赵韵灵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郑组长，你自己小心。76号不是普通地方，进去了，不一定能出来。”
郑耀先微微一笑：“我知道。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凌晨三点，郑耀先来到虹口的王家菜园。老王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驼背，满脸皱纹，正蹲在菜地里收拾蔬菜。看到郑耀先，他站起身，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你就是赵小姐说的那个人？”老王问。
郑耀先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他：“王师傅，今天辛苦你了。我帮你送一天菜，这是给你的辛苦费。”
老王接过钱，数了数，脸上露出笑容：“好好好，你等着，我给你拿衣服。”
他进屋拿出一套旧衣服，还有一顶破草帽：“穿上这个，推着板车去76号。门卫认识这身衣服，不会多问。记住，进门之后往左拐，厨房在后院。放下菜，就赶紧出来，别乱跑。”
郑耀先换上衣服，戴上草帽，推着装满蔬菜的板车，往76号的方向走去。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郑耀先推着车，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雨水打湿了路面，板车的轮子碾过积水，发出吱呀的声音。
走了二十分钟，眼前出现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人，手里拿着枪。这就是76号，上海最恐怖的地方。
郑耀先推着车走过去，心跳平稳，呼吸均匀。多年的潜伏生涯，让他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保持冷静。
“老王，今天怎么这么早？”一个门卫打着哈欠问。
郑耀先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腰疼睡不着，早点来早点回。”
门卫看了看他，摆摆手：“进去吧。”
郑耀先推着车进了大门，按照赵韵灵说的，往左拐。院子不大，几盏昏黄的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他把车推到后院，那里有一个门，里面亮着灯，应该是厨房。
他把车停在门口，开始卸菜。厨房里有个胖胖的厨子在忙活，看到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老王，今天菜不错啊。”
郑耀先应了一声，继续卸菜。一筐一筐的蔬菜被他搬进厨房，堆在角落里。卸完菜，他直起腰，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厨子看了他一眼：“老王，你腰疼好了？”
郑耀先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没好利索，干点活还行。”
厨子点点头，不再说话。郑耀先推着空车出了厨房，往后院深处看了一眼。那里有一道门，门口站着一个人，应该就是通往地下的入口。
他推着车慢慢走过去。走到门口时，那个守卫伸手拦住他：“干什么的？”
郑耀先低着头：“送菜的，走错路了。”
守卫打量了他一眼，挥挥手：“走开走开，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郑耀先点点头，推着车往回走。但他已经看清了那道门的位置，也看清了守卫的站姿和手里的枪。
回到厨房，他把空车停好，对厨子说：“老李，我走了。明天再来。”
厨子应了一声，继续忙活。郑耀先从厨房出来，推着车往外走。走到大门时，门卫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出了76号，郑耀先推着车转过一个弯，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第一次进去，他只是探路。真正的行动，要等下一次。
他推着车回到王家菜园，把衣服还给老王，换回自己的衣服。老王接过钱，笑呵呵地说：“小伙子，明天还来不？”
郑耀先摇摇头：“不来了。今天谢谢你，王师傅。”
从菜园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雨还在下，街道上渐渐有了行人。郑耀先走在雨中，任由雨水打在脸上。他的脑海里，正在反复演练着下一次的行动。
必须找到周大海，必须杀了他。但地下入口有人看守，怎么混进去？进去之后，怎么在短时间内找到周大海的牢房？找到之后，怎么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杀了他？杀了他之后，怎么安全撤离？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一个答案。
郑耀先回到住处，换了身干衣服，躺在床上。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继续在脑海里推演着各种可能。
七点，他准时来到商行。刚进办公室，宋孝安就敲门进来了。
“六哥，胡德彪的底细查清楚了。”他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这个人好赌，每周至少去三次赌场。最近常去的是法租界的一家地下赌场，叫‘鸿运来’。他每次去都输多赢少，欠了一屁股债。”
郑耀先翻开文件夹，里面是胡德彪的照片和资料。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出头，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欠谁的钱？”
“赌场老板。”宋孝安说，“那个老板姓金，是个地头蛇，跟各方势力都有来往。胡德彪欠了他不少钱，最近被催得紧。”
郑耀先合上文件夹，心里有了计较。
“孝安，你去办一件事。”他说，“想办法让胡德彪再输一笔大的，然后让金老板催他还钱。催得越紧越好。”
宋孝安愣了一下：“六哥，你想干什么？”
郑耀先微微一笑：“我想让胡德彪帮我一个忙。”
接下来的几天，郑耀先一边等待天气变化，一边暗中关注胡德彪的情况。宋孝安办事很得力，通过赌场的眼线，让胡德彪连着输了三天的钱，欠的债翻了一倍。金老板派人去76号找他，限他三天内还钱，不然就把他欠债的事告诉日本人。
胡德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借钱，但没人愿意借给他。
第五天晚上，郑耀先在法租界的一家小酒馆里，等到了胡德彪。胡德彪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闷酒，满脸愁容。
郑耀先端着酒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胡队长，一个人喝闷酒？”
胡德彪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郑耀先笑了笑：“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解决你的麻烦。”
胡德彪眼睛一亮：“你能帮我还钱？”
郑耀先说：“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把赌债还清。作为交换，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胡德彪警惕起来：“什么事？”
郑耀先压低声音：“我要进76号，见一个人。”
胡德彪脸色一变，站起身就要走。郑耀先一把拉住他，声音平静：“胡队长，别着急走。你听我说完。我要见的，是周大海。”
胡德彪愣住了，盯着郑耀先看了几秒：“你是军统的人？”
郑耀先没有否认，只是说：“胡队长，你在76号干了这么久，手上沾了多少血，你自己清楚。日本人迟早要败，到时候你怎么办？你就不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胡德彪沉默了一下，重新坐下，压低声音说：“你想让我帮你杀周大海？”
郑耀先摇摇头：“不用你动手。你只要帮我混进地下牢房，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胡德彪犹豫了很久，最后咬咬牙：“钱呢？你能给多少？”
郑耀先说：“你欠了多少？”
“五百块。”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放在桌上：“这是五百。事成之后，再给你五百。”
胡德彪盯着那叠钞票，眼睛里闪过贪婪的光。他伸手去拿，郑耀先把钱收回来，说：“先办事，后拿钱。明天凌晨四点，你值班的时候，我进去。办成了，钱给你，两清。”
胡德彪想了想，点点头：“行。但我只负责放你进去，其他的我不管。你要是被抓住，别供出我。”
郑耀先说：“成交。”
第二天凌晨四点，郑耀先再次来到76号。这次他没有推板车，而是穿着一身黑色衣服，从侧面的小门进去。胡德彪在那里等着，看到他来，紧张地四下张望。
“快走。”他低声说，带着郑耀先穿过走廊，来到地下入口。入口处今天没有守卫，胡德彪说：“我让人调走了。你只有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换班的就来。到时候你必须出来，不然就完蛋了。”
郑耀先点点头，推开那扇门，走进地下。
地下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牢房。昏黄的灯光照着潮湿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味。郑耀先放轻脚步，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牢房里关着各种各样的人，有的在睡觉，有的睁着眼睛发呆。郑耀先走到走廊尽头，看到最后一间牢房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但从身形来看，很像周大海。
郑耀先掏出准备好的钥匙——是胡德彪给的——轻轻打开门，走了进去。那人听到动静，翻过身来，正是周大海。
周大海看到郑耀先，愣了一下，随即惊恐地张大嘴。郑耀先一步上前，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把枪抵在他的额头上。
“别出声。”郑耀先压低声音说。
周大海浑身发抖，眼睛里满是恐惧。郑耀先看着他，这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同志，现在成了叛徒，成了必须除掉的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郑耀先说。
周大海拼命点头，眼泪流了下来。郑耀先松开捂他嘴的手，让他说话。
“郑组长，饶命……”周大海哆嗦着说，“我也是被逼的，他们抓住我，用刑，我受不了……”
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周大海继续说：“我什么都没说，真的，我没说多少……”
郑耀先问：“你都说了什么？”
周大海犹豫了一下，郑耀先的枪往前顶了顶。周大海赶紧说：“我说了虹口的据点，还有几个联络点，别的真的没说……”
郑耀先心里一沉。周大海说的“几个联络点”，不知道包括不包括地下党的。他必须问清楚。
“你还说了什么？关于共党的？”
周大海摇摇头：“我没说，我真的没说。我不知道共党的事，我只知道军统的……”
郑耀先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真假。周大海的眼神慌乱，但不像是在说谎。
时间不多了。郑耀先不能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狭小的牢房里沉闷地响起，周大海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软了下去。郑耀先收起枪，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牢房，把门锁上。
他快步走回地下入口，推开门，胡德彪正在那里焦急地等待。看到他出来，胡德彪松了口气。
“快走。”胡德彪说。
郑耀先跟着他穿过走廊，从小门出了76号。外面，天还没亮，雨还在下。郑耀先走在雨中，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走到一个无人的巷子里，他从口袋里掏出另外五百块钱，递给胡德彪。胡德彪接过钱，数了数，脸上露出笑容。
“郑组长，以后有需要，再找我。”他说。
郑耀先点点头，转身消失在雨夜中。
回到住处，郑耀先进了门，把枪放在桌上。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他想起周大海临死前的眼神，恐惧，哀求，不甘。那个人曾经也是同志，也曾经为了信仰而奋斗。但在最关键的时刻，他选择了背叛。
郑耀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感慨。天一亮，还有新的任务在等着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光亮。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上午九点，郑耀先准时来到商行。刚进办公室，赵简之就闯了进来，满脸兴奋。
“六哥！听说了吗？76号出大事了！”
郑耀先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事？”
赵简之说：“周大海死了！昨天晚上，被人杀死在牢房里！一枪毙命，干净利落！76号的人现在乱成一团，到处在找凶手！”
郑耀先微微一笑：“是吗？死得好。”
赵简之搓着手说：“也不知道是谁干的，真是大快人心！这下看那些叛徒还敢不敢出卖兄弟！”
郑耀先点点头，没有说话。
赵简之走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朗，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他想起陆汉卿说过的话：耀先，你是风筝。不管飞得多高多远，线都在我手里。
那根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