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奔宇正盯着台上演出,余光扫到那俩人神情不对。
周围闹哄哄的,他还是捕捉到几句。
他懂了。
没等刘文瑞开口,江奔宇几步迈过去,笑得挺随和:“村长,没事儿。
我刚进村那会儿转了转,村尾有间屋子挺好。
背靠山脚,前面就是海滩。
看着是旧了点,墙皮掉了,屋顶也漏,可我觉着挺有味儿。
要是方便,我就住那儿。”
他话说得轻松,心里早乐开了花。
脑子里已经铺开了画面——早上睁眼,海面镀着金光,头一道亮就泼进来。
夜里枕着浪声,山风裹着虫鸣往屋里钻。
背山面海,这不就是海景房么?村子虽然穷,能有这么个窝,指不定还能撞上点好玩的事。
山上兴许能碰见稀罕东西,海边退潮了没准能捡到漂亮贝壳。
“啊?”
村长林志让江奔宇一句话给震得不轻,嗓子眼差点蹦出来。
他猛一抬头,眼珠子瞪得老大,跟见了鬼似的,上上下下把江奔宇扫了个遍。
那破屋子算啥?在村里物资紧巴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节骨眼上,那就是个没人要的犄角旮旯。
墙皮掉渣、屋顶漏光,指不定下雨天屋里比外头还湿。
谁会脑子一热,抢着往里钻?
村长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弯,总觉得这小子是不是没听明白他的话,要么就是拿他开涮。
“怎么?不行?”
江奔宇瞧见村长那嘴巴张得能塞鸡蛋,眉头轻轻一拧,脸上挂着点不解,口气里还夹着点小心。
他也怕自己这要求给村长添乱,或者那房子藏着啥自己不知道的硬伤。
“行!行!”
村长林志赶紧摆手,这才缓过神来。
他觉着自己刚那副样儿有点丢人,嘴角扯出一丝干笑,补了一句:“可那地方条件真够呛啊!你得清楚,咱村给知青准备了集体宿舍,别的知青全住那儿。
大伙凑一块儿,平时过日子能搭把手,碰上啥事也能合计合计。
你也能去集体宿舍挤挤。”
村长一边说,一边拿眼珠子盯着江奔宇,眼神里全是关心,打心底盼他能掂量清楚——破屋跟宿舍,那能是一回事?
“没事!我习惯一个人待着!”
江奔宇咧嘴一笑,脸上的笑像是能把啥阴霾都扫光。
他其实心里有盘算。
非要那破房,就因为他听人说村里有人常往山里钻去打猎。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影子——那个浑身是劲儿、笑起来跟太阳似的的姑娘,也总爱往山里跑。
她眼睛亮晶晶的,跟自己一样,对山林野地有股子天生的热乎劲。
要是换个地方住,这碰上的机会不就泡汤了?他可不想为了贪个舒服住处,把一段说不定能成的缘分给弄丢了。
上辈子那破房子就是暗号接头的地方,背靠山、面朝海,离村心远,正合适。
“小宇同志咋说就咋办。”
旁边生产大队的书记也张嘴表了态。
村长林志看江奔宇拿定主意,态度硬邦邦的,也没再劝。
领导都拍板了,他还能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成,我这就叫人去收拾收拾。
总不能让你直接住那破屋子。
好歹整一整,起码能落脚。”
说完,村长转身,眼睛在人群里来回扫。
瞅准了几个壮实的小伙子,那帮人正跟着台上的表演拍巴掌,脸上笑呵呵的。
林志过去,拍了拍他们的肩,把人拉到一边,连说带比划,交代得明明白白。
手指头指着村尾的方向,嘴里念叨着该补哪该修哪。
没一会儿,那帮小伙子跟接了令似的,又喊来几十号人。
有的拎着扫帚,竹条稀稀拉拉的但还算结实;有的提着水桶,桶壁上留着老锈印子;还有的攥着抹布,虽然破了边儿,但洗得干干净净。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村尾那破房子涌过去。
边走边扯着嗓子聊,有人嚷嚷得先堵屋顶的窟窿,有人说得把屋里灰扫干净,还有人出主意,去山里摘几把野花插上,看着有点活气。
江奔宇站在原地,盯着那群人的背影。
心里头翻腾着,脑海里已经蹦出了自己住进那“海景房”
的画面。
嘴角不自觉翘起来,带出点笑纹。
晒谷场那头,联欢晚会的歌声和笑声还没停。
调子飘在空气里,像是在给古乡村的新动静伴奏。
江奔宇这一个决定,像是往村里的老画布上泼了一笔新颜色,让人心里头生出些说不清的盼头。
生产大队书记抬手喊了两声:“文宇!文宇!”
张文宇治保主任从人群里钻出来,步子利索,眼神透着股麻利劲儿。
书记当着村长的面,语气正经:“文宇,往后让江奔宇跟着咱治保巡逻队。
巡逻的事,你多费心带带。
古乡村的巡逻队,多他一个人。”
张文宇用力点头,应得干脆:“书记您放心,没问题!”
几个人一边跟江奔宇交代巡逻队的规矩、该注意什么,一边往那房子那边走过去。
生产大队书记一路走一路介绍。
“小宇啊,咱们这治保巡逻队,活儿就是盯着各村转悠,防着坏人摸进来,还得看有没有哪家堆了干柴容易着火。
事情杂,可都是为乡里乡亲。”
江奔宇点头听着,心里对这块儿的差事有了数。
等到了一栋房子跟前,他眼皮跳了一下。
这屋子原本又破又旧,一股子霉味直往鼻子里钻,可现在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上的灰也擦没了,连角落里堆的杂物都归置顺了。
村长林志走过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
“小宇,这屋以前是柴房,更早的时候还关过牛,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村上条件就这样,你先凑合住。
明天天一亮我就喊人来,把屋顶好好弄弄,省得下雨天漏了你一屋子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头是真切的热乎气。
江奔宇赶紧摆手。
“您别这么说,村长,您操心了这么多,我谢您还来不及呢。”
旁边大队书记接过话:“那行,你先收拾,一会儿去晒谷场。
今晚那边有欢迎晚会,热闹着哩,一直耍到断电才散。
就为了你们这批知青,大伙都盼着跟你们好好热闹热闹。”
“行,书记,我知道了。”
村长林志又补了一句:“对了,吃饭也在晒谷场那边的大食堂。
你听着敲铁声就去,那就是喊吃饭。
哨子是上工号,不过你也别怕错过,到时候有人挨家挨户喊一遍。”
“行,记住了。”
江奔宇心里已经有底。
上辈子待过,这点套路他熟。
他把几个人送出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心里头热乎乎的。
这村里的人,实在,也热情。
等人都走了,就剩他一个。
他慢慢转过身,盯着眼前这间屋子。
风吹过来,脚下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眼眶忽然发酸。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鼻子一冲,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面墙皮剥落得厉害,裂缝像老人脸上的褶子。
窗户架子都朽了,风一吹就嘎吱作响。
门板歪斜着,感觉踹一脚就能散架。
江奔宇盯着这破地方,上一世的画面全涌上来了。
就是这儿。
那个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姑娘眼里全是泪光,死死咬着嘴唇,把自个儿交给了他。
她那时该有多大的勇气,才肯这么豁出去。
可他呢?满脑子只想着回城。
嘴上说着理智,其实就是自私。
他以为回到城里就什么都有了,结果这一走,把人弄丢了。
上一世,江奔宇回城后总算站稳了脚跟。
心里头放不下那姑娘,托人四处打听,想接她来城里。
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全是掏心窝子的话。
可一封回信都没有。
他坐不住了,亲自跑回来找。
找到她的时候,肚子已经鼓起来了。
那一眼,像有人拿榔头砸他胸口。
他以为她嫁人了,以为她有了自己的日子。
他不敢打扰,转身走了。
等他在城里混出人样了,越想越不对劲。
动用所有关系去查,真相一点点挖出来,他整个人都傻了。
那姑娘根本没嫁人。
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她就这么一个人扛着,等着。
等到死,他都没回头。
现在老天爷给了一次重来的机会。
江奔宇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犯浑。
走到晒谷场那边,欢迎会的热闹劲儿已经散了。
场上的人少了不少。
大伙儿脸上的兴奋劲儿都退得差不多了,明天还要出工,谁有心思一直耗在这儿。
晒谷场上,大红纸还贴着“欢迎”
俩字,表演早就散场了。
几个工作人员弯着腰,手脚利落地收拾道具,把那些刚才还带来笑声的东西一件件搬走。
江奔宇脚步慢了下来。
他刚走进晒谷场,就闻到了那股散场后的味道——热闹没了,剩下一片安静,还夹着点对明天的那点盼头。
果然,没过多久,时间刚走到晚上九点。
电突然就停了。
像是黑暗里有人伸了把手,“啪”
一下,把整个晒谷场的灯全掐了。
刚才还亮堂堂的地方,一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惊呼声、骂声,炸了锅似的,一阵接一阵。
这阵乱没多久就漫开了。
小孩子被这黑吓了一跳,反倒兴奋得嗷嗷叫,要不是大人抱得紧,早就撒腿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