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数日受到兽潮冲击,外海寒流终于出现一次明显偏转。
大量一阶二阶海兽受到水势影响,暂时退出了东城防线。
镇妖司也趁机安排守城修士轮换休整。
陈平安在东南防区完成一轮阵法检查后,前往内侧偏殿领取修补阵盘所需的晶石。
他刚走出回廊,一名青云宗执法修士便迎面走了过来。
正是此前随队参与外礁救援的陆沉。
对方修为达到筑基中期,许是收敛了灵压的缘故,看起来跟一名普通人差不多。
“陈道友留步。”
陈平安停下脚步。
陆沉取出一枚带有青云宗执法堂纹路的令牌。
“在下青云宗执法堂陆沉。”
“如今战时各宗修士混编,统帅部正在重新核对部分弟子过去的秘境与任务记录。”
“陈道友当年曾进入诡林秘境。”
“有几项旧档需要重新补录。”
“还请随我去偏厅一趟。”
陈平安点头颔首。
“应该的。”
“陆前辈请。”
他早就知道执法堂重新翻出了张狂一案。
现在真正过来询问,反而比一直暗中观察更容易应对。
两人进入偏厅。
陆沉开启隔音禁制,桌上已经提前摆着一册旧卷宗。
陈平安坐在下首。
陆沉按照旧档中记录的内容逐项询问。
首先是进入秘境的时间,然后是韩铁小队大致行动路线,以及当年曾经到过哪些区域。
这些内容多年以前便已经统一过口径,陈平安按照当时留下的公开记录重新讲了一遍。
陆沉翻过一页。
“你们当年与张狂一行见过面?”
“见过一次。”
陈平安说道。
“双方因为灵药归属有过几句争执。”
“后来韩师兄认为对方实力太强,没有必要发生冲突。”
“所以我们主动退走了。”
陆沉问道。
“之后再没见过?”
“没有。”
陈平安回答。
“至少弟子本人没有再见过。”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当年的笔录。
显然这句话与旧供词没什么明显出入。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
“根据我宗留下的记录,张狂当时使用过特殊丹药和秘法,使其短时间突破至筑基中期修为。”
陈平安没有接话。
“你当时可曾亲眼见过他真正出手?”
陈平安摇头。
“并未。”
陆沉看向他。
陈平安继续说道。
“弟子当年公开修为不高。”
“在诡林秘境里遇见筑基修士斗法,第一反应都是避开。”
“即便远远察觉到筑基层次的灵力波动,也不会主动靠近。”
“张狂究竟掌握了什么法术,弟子并不清楚。”
陆沉问道。
“那你们为什么能在诡林秘境里全员活着出来?”
陈平安略微停顿了一下。
“主要是韩师兄谨慎。”
“我们那支队伍正面战力并不算特别强,所以从一开始便很少主动招惹超出能力范围的目标。”
“我负责阵法和警戒。”
“林巧师妹懂灵草和疗伤。”
“其他几位师兄各有所长。”
“进入秘境前,我们又准备了不少符箓、丹药和解毒药物。”
“真正遇到危险时,能避便避。”
“最后能全部活着出来,确实也有运气成分。”
韩铁早年本就以稳重着称,陈平安也一直负责队伍的阵法、警戒和部分探查。
诡林秘境结束时,他们虽然活着出来,却并不是毫发无伤。
陆沉继续询问了几处路线,陈平安一一作答。
整场问话持续了接近一个时辰。
陆沉始终拿不出新的证人或者新的留影记录。
陈平安因此能够确认一件事。
青云宗直到现在,还是没能掌握能够直接证明韩铁小队与张狂之死有关的证据。
否则现在的处理方式不会只是重新补录口供。
询问结束,陆沉收起卷宗。
“今日便到这里。”
“打扰陈道友休息了。”
陈平安起身。
“陆前辈职责所在。”
“晚辈明白。”
等陆沉先收起隔音阵法,他才转身走出偏厅。
原以为事情到这里暂时告一段落。
可半日后的换防中,陈平安很快发现陆沉并没有离开东南防区。
对方站在侧面一座石台上,明显是在观察几支宗门队伍的战斗表现。
其中自然也包括陈平安。
新一轮小规模兽群很快靠近防线,陈平安按照平日里的方式控制阵盘。
外显灵力维持在炼气七层范围。
需要大规模驱动阵法时,则主要依靠阵基中提前填入的灵石。
几头一阶妖兽借着浪头冲入侧面缺口,陈平安调整两面水流阵旗的方向。
原本直冲石墙的海水随之向右偏转,几头妖兽被水流带入早已准备好的乱石沟。
后方修士很快完成围杀。
又过片刻,一头一阶后期鱼妖从阵法死角冲出。
陈平安伪装得很好,只在鱼妖改变方向前,让负责侧翼的修士提前移动两丈。
等那头妖兽真正跃上礁石,正好进入几人的攻击范围。
战斗本身并无任何惊人的地方。
真正让陆沉注意的,是陈平安对战场变化的判断很少出现明显失误。
阵旗什么时候开启,什么时候收缩,什么时候让修士后退。
这些动作都十分熟练。
这种能力与单纯修为高低并没有直接关系。
显然是多年阵法和猎妖经验积累出来的。
陆沉开始重新审视多年前的诡林秘境记录。
陈平安当年本就是韩铁小队里的阵法修士。
如果此人从很早以前便习惯提前布阵、观察地形和为战斗预留退路,那么韩铁小队当年的实际威胁,或许比卷宗上单纯按照修为判断出来的更高。
这依旧不能证明张狂死在他们手里,却足以成为继续观察的理由。
傍晚时分,陆沉离开东南防区。
返回执法堂临时驻地,他在自己的调查记录中重新补了一行。
陈平。
擅长阵法及地形判断,临战经验丰富 暂列持续观察。
站在阵台上的陈平安远远看着陆沉离开。
他能够感觉到对方今日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注意明显比之前更多,这并不是好事。
不过对方越是没有证据,陈平安越不能主动做出反常举动。
他的公开身份已经经营多年。
灵植堂弟子,镇妖司第七小队成员,炼气七层阵修,兼修符箓和部分药理。
这些全部都有相应的人证和任务记录。
只要继续按照这个身份行事,对方仅凭怀疑无法证明什么。
陈平安重新低下头,几面受损阵旗还等着更换。
比起猜测陆沉接下来会做什么,把眼前该做的事情做好反而更加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