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陈平安问起金色兽蛋,姜澜羽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次,她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
“我娘名叫蓝海澜。”
“她不是人族。”
陈平安没有露出太大意外。
从姜羽此前用来试探他的深蓝色鳞片,以及姜澜羽随身携带的本命海龙鳞来看,他已经对此有所猜测。
“她来自深海海龙一族。”
姜澜羽继续说道。
“按照族中的说法,我娘身上的海龙血脉十分纯净。”
“很多年前,她在外游历时认识了我爹。”
“两人后来结为道侣。”
“但海龙族十分看重自身血统。”
“我娘与人族修士结为道侣,在族中一些长老看来无法接受。”
姜澜羽的语气十分平静,只是说到后面时稍稍慢了一些。
“后来为了避免两边继续冲突,我娘独自返回族中接受处罚。”
“她原本以为最多只是废去部分修为。”
“但族中几名长老对她使用了一门血脉剥离秘术。”
“那门秘术抽走了她体内很大一部分海龙本源。”
陈平安眉头微皱。
“姜羽前辈后来把她救出来了?”
“是。”
姜澜羽点头。
“我爹后来强行把她带离了海龙族。”
“只是那时候已经太迟。”
“血脉本源被剥离以后,她的身体便一直无法恢复。”
“经脉和丹田没有完全毁掉,可生机却在不断流失。”
“这些年只能靠我爹炼制的血元丹,以及各种温养灵药维持。”
这与她昨日描述的伤势完全一致。
陈平安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专程到平安灵膳铺寻找温和灵膳。
灵膳自然治不了这种血脉本源上的伤势。
但若能够减少烈性丹药长期服用造成的负担,至少能够让蓝海澜的身体状态稍微稳定一些。
“那金色兽蛋呢?”
姜澜羽说道。
“我小时候曾经在海龙族生活过一段时间。”
“因为我身上只有一半海龙血脉,在族中并不受重视。”
“后来我被安排在一片靠近禁地的区域生活。”
“也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那枚兽蛋。”
陈平安安静听着。
“那枚蛋一直被放在一座古老龙巢中。”
“我不知道它在那里究竟放了多少年。”
“我只知道族中的很多长老都十分重视它。”
“普通族人根本不能靠近。”
“后来我偶然从一卷旧籍残篇里看到过一些内容。”
“上面记载了一种修复血脉本源的方法。”
姜澜羽抬头看向陈平安。
“像我娘这种被血脉剥离秘术伤到本源的人,普通灵药很难真正恢复。”
“如果能够得到血脉层次更高的龙裔自愿赐下一滴本命精血,或许能够重新补全一部分缺失的本源。”
“而那枚兽蛋散发出的龙气,远比我见过的普通海龙更加纯净。”
“所以我才把主意打到了它身上。”
陈平安终于明白了整个过程。
“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兽蛋里究竟是什么。”
姜澜羽沉默了一下。
“对。”
“我无法确定。”
“我只知道它的血脉层次很高。”
陈平安点了点头。
这反而与他自己这些日子的判断一致。
金鳞表现出的防御、蛋壳上的蛟形纹路,以及对龙属气息的反应,都可以证明它血脉不凡。
但这些仍不足以证明它就是纯血真龙。
蛟类、龙裔海兽或者其他拥有古老血脉的异种,同样可能拥有类似特征。
姜澜羽继续说道。
“我知道直接盗走族中供奉多年的兽蛋很危险。”
“可我娘已经撑不了太久。”
“如果继续等下去,我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机会。”
“所以我还是把它带了出来。”
“原本我准备先去找我爹。”
“等兽蛋孵化以后,再想办法与里面的幼兽沟通。”
“如果它愿意,我会用其他东西交换一滴本命精血。”
“只是我还没有走到血雾山脉,便被厉无血的人盯上了。”
“之后发生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陈平安沉默良久。
姜澜羽已经把能够解释兽蛋来历的事情说得十分清楚。
至少从目前来看,她并不是想把兽蛋抓回去直接炼化。
她原本的计划,同样是等幼兽孵化以后进行交换。
陈平安终于开口。
“既然事情已经说到这里,我也不再继续瞒你。”
姜澜羽身体略微坐直。
“当初秘境里追你的那几名血煞教修士,后来确实死了。”
“那枚金色兽蛋也落到了我手中。”
姜澜羽虽然此前已经有所猜测,但真正听到这句话以后,呼吸还是明显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追问兽蛋在哪里。
陈平安继续说道。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兽蛋了。”
姜澜羽神色一变。
“什么意思?”
“几个月以前,它已经孵化了。”
陈平安说道。
姜澜羽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孵化出来的是什么?”
“一条暗金色幼蛇。”
陈平安回答。
“具体是什么种族,我现在也无法确定。”
“蛋壳上的纹路、鳞片以及它表现出来的一些特征,只能说明血脉并不普通。”
“至于是不是你所说的高等真龙后裔,我不能给你答案。”
“我给它取名叫金鳞。”
姜澜羽反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金鳞。”
陈平安没有让金鳞现身。
九重小塔仍然是他最不能暴露的秘密。
姜澜羽只需要知道金鳞已经孵化便足够。
“还有一件事。”
陈平安说道。
“金鳞孵化以后,已经与我建立了灵契。”
姜澜羽的神色再次发生变化。
陈平安看在眼里。
“不是强行奴役的主仆契约。”
“更接近平等灵契。”
“它愿意跟随我,我也不能随意强迫它做任何事情。”
金鳞确实已经与他建立灵契,而且陈平安并不需要依靠灵兽袋阵法强行控制它。
姜澜羽沉默了一会儿。
“它现在怎么样?”
“还在沉睡。”
“幼兽刚刚孵化不久,前些日子一直在消化灵力和食物。”
“最近又进入了比较长时间的休眠。”
姜澜羽没有继续问金鳞被藏在什么地方。
这让陈平安少了许多解释。
“既然你今日把事情说明白了,我也把自己的态度说清楚。”
姜澜羽抬头看向他。
陈平安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金鳞现在已经是与我签订平等灵契的灵兽。”
“我不会把它当作可以随意交易的东西。”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母亲的伤势我可以理解。”
“但在金鳞拥有足够灵智,并且能够自己作出决定以前,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为了取血强行伤害它。”
“尤其是所谓本命精血究竟会对它造成多大影响,现在谁都说不清楚。”
陈平安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无论是姜羽前辈,还是海龙族以后找到这里,都不能因为金鳞过去来自那座龙巢,便强行要求我解除灵契。”
“如果有人想直接动手抢,我自然也不会坐着等。”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十分平静。
他没有说什么哪怕面对金丹也要拼死一战的话。
真到了那种局面,以他刚刚筑基的修为,正面对抗金丹修士并没有多少意义。
能够提前避开才是最好的选择,但这不代表陈平安会主动交出金鳞。
姜澜羽听完以后,没有立即开口。
她脸上原本的急切逐渐平复下来。
片刻后,她站起身。
随后郑重向陈平安行了一礼。
“陈道友放心。”
“我今日过来,本就不是为了强行向你索要它。”
“你说得也对。”
“那条幼兽既然已经孵化,它便不是一件可以由我们随意决定归属的死物。”
“我只希望等它以后醒来,真正拥有足够灵智的时候,你可以让我见它一次。”
“到时候我会把我娘的情况告诉它。”
“如果它愿意赐下一滴不会伤及本源的精血,我姜家会拿出相应的东西作为交换。”
“如果它不愿意,我不会强迫。”
陈平安没有立刻答应所有条件。
他只是说道。
“等它醒来以后再说。”
“若到时确认一滴精血不会伤到它,而金鳞自己也愿意,我不会替它拒绝。”
姜澜羽轻轻点头。
“这已经足够了。”
陈平安看着她。
“另外还有一件事。”
“今晚你从这里听到的所有内容,都不要告诉其他人。”
“包括姜羽前辈。”
姜澜羽微微一怔。
“我爹也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陈平安说道。
“我与姜羽前辈只有一面之缘。”
“血煞教内部现在又是什么局势,我也没有完全弄清楚。”
“你相信他是你的父亲。”
“但我不可能仅凭这一点,就把自己的所有情况都交出去。”
姜澜羽想了想。
“好。”
“关于金鳞已经孵化以及与你签订灵契的事情,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告诉别人。”
“多谢。”
陈平安说道。
两人之间最后一点需要说清楚的事情,到这里暂时有了结果。
姜澜羽没有得到金鳞。
陈平安也没有因为她讲出姜家的过去,便立刻完全信任姜羽父女。
但至少双方已经知道了彼此真正关心的东西。
那枚金色兽蛋为什么会出现在水下秘境,厉无血的人为什么一路追杀姜澜羽,姜羽为什么与血煞教存在如此深的联系。
以及姜澜羽为什么始终不肯放弃寻找兽蛋。
这些困扰陈平安数月的线索,如今终于能够大致连在一起。
至于蓝海澜能否依靠金鳞的精血恢复,金鳞究竟拥有怎样的血脉,还有厉无血背后是否存在其他势力。
这些问题仍旧没有答案。
陈平安也没有急着现在便得到答案。
他真正需要做的,依旧是继续隐藏筑基初期的真实修为,以炼气七层的公开身份留在镇妖司中慢慢积累实力。
血煞教内部的争斗也好,姜家的旧事也罢。
只要他的实力还不足以真正掌控局势,知道得再多,也只能让自己行事时更加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