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那朵大红花在顾川胸口别了三天，最后还是刘璐趁他睡着时悄悄摘下来的——花瓣都蔫了，但奖牌还挂在他房间的书桌上方，和听听送的各种手工小礼物挂在一起。
又过了一周，中班下学期的第四周，周二早晨。
顾川像往常一样，八点半被刘璐送到幼儿园门口。他背着那个小黄鸭书包——用了快一年，边角有点磨白了——刚走到小(三)班教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新同学！新同学！”
“她穿的衣服好漂亮！”
“头发上还有蝴蝶结！”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顾川推开门，看见全班二十几个孩子围在讲台前，中间站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裙摆带着蕾丝花边，白色长袜，黑色小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公主头，别着亮晶晶的水钻发卡。她背着一个崭新的粉色书包，上面印着顾川不认识的英文logo。
老师站在小女孩旁边，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小朋友们，这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李雨萌。李雨萌小朋友因为爸爸妈妈工作调动，从其他幼儿园转学过来。大家鼓掌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孩子们好奇地看着新同学，有几个小女孩羡慕地盯着她的裙子和发卡。
李雨萌有些紧张地捏着裙角，小声说：“大家好，我叫李雨萌……”
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
“好了，李雨萌小朋友，你先找个空位坐下吧。”老师笑着说。
李雨萌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扫视。她的视线掠过那些空座位，最后停在了顾川身上。
准确地说，是停在顾川胸前的那个位置——那里什么也没有，但李雨萌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迈开步子，朝顾川这边走来。
顾川正往自己的座位走，突然感觉一道视线。他转过头，看见那个新同学正朝自己走来，脚步有些犹豫，但方向明确。
“你、你好。”李雨萌在顾川面前停下，声音比刚才大了点，“我叫李雨萌，我们做朋友吧。”
顾川看着她。四岁多的女孩，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睫毛长长的，确实像个小公主。但眼神里那种“我主动跟你说话是给你面子”的傲娇感，藏得不算太好。
“顾川。”顾川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就要走。
“等等！”李雨萌叫住他，“我、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顾川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座位。听听还没来——她今天起晚了，李琳在群里发了消息说会迟到十分钟。旁边的位置空着，平时是赵可可坐，但赵可可今天也还没到。
“随便。”顾川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李雨萌眼睛亮了亮，立刻在顾川旁边的空位坐下——那是听听的位置，但她不知道。她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个精致的铁皮糖果盒，打开，推到顾川面前。
“吃糖吗？我妈妈从国外带回来的。”李雨萌说，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
顾川瞥了一眼。盒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包装纸上全是外文。他摇摇头：“不用，谢谢。”
“很好吃的。”李雨萌坚持，拿起一颗粉红色的，“这个是草莓味的，你尝尝？”
“真的不用。”
李雨萌有点失望，但没放弃。她把糖盒收起来，又看看顾川，小声问：“我听说……上周运动会，你背了一个摔倒的女孩子去终点？”
顾川嗯了一声。
“你好厉害。”李雨萌眼睛亮晶晶的，“我爸爸说，男孩子要会保护女孩子，这样的男生最帅了。”
顾川没接话，从书包里拿出水彩笔和画本——今天上午是美术课。
李雨萌还想说什么，教室门“砰”一声被推开了。
“小川！我来咯！”
听听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跑动后的轻微喘息。她冲进教室，头发有点乱——估计是李琳匆忙给她扎的，背上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直奔顾川这边。
然后她停住了。
眼睛瞪圆，盯着坐在自己位置上的李雨萌。
“爪子嘛？”听听的语气瞬间变了，川渝口音全冒出来，“你坐我的位置搞啥子？”
李雨萌吓了一跳，下意识往顾川那边靠了靠：“这、这是你的位置？”
“废话！”听听把书包“啪”一下放在桌上，指着桌子角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听”字贴纸——那是她上学期贴的，“看到没？我的名字！我的位置！”
李雨萌脸红了，但没动：“可是老师让我自己找位置坐……”
“那你坐别个的位置去嘛！这是我的！”听听叉着腰，小脸板着，像只护食的小猫。
顾川在旁边画画，头都没抬。
“听听，莫激动莫激动。”赵可可这时候也进来了，一看这场面，赶紧过来打圆场，“新同学不晓得这是你的位置嘛。”
“现在晓得了，可以起来咯。”听听盯着李雨萌。
李雨萌咬着嘴唇，看看听听，又看看顾川，最后小声说：“我想和顾川坐一起……”
听听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你想和哪个坐一起？”她的声音高了一度，“小川是我家的！从小就是！你爪子嘛？想抢啊？”
“我、我没有想抢……”李雨萌被听听的气势吓到了，声音更小，“就是想做朋友……”
“做朋友就做朋友嘛，你坐他旁边爪子？”听听不依不饶。
“听听……”赵可可拉了拉听听的袖子。
“莫拉我！”听听甩开赵可可的手，盯着李雨萌，“你，起来，这是我的位置。”
李雨萌眼圈红了，但还倔强地坐着不动。
气氛僵住了。
教室里其他孩子都看过来，老师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要过来调解——
“听听。”顾川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听听立刻转头看他。
“让她坐吧。”顾川说，手里的画笔没停，“你坐可可的位置，可可坐后面那个空位。”
听听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没想到顾川会这么说。
赵可可也愣了，然后反应过来：“要得要得！我坐后面去！听听你坐我这里！”
她麻利地收拾自己的东西，搬到后面那个空座位。那个位置在顾川斜后方，隔了一条过道。
听听站在原地，盯着顾川看了好几秒，眼圈慢慢红了。
“小川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让她坐我位置……”
顾川终于放下笔，抬头看她：“就坐一天，明天老师会重新排座位。”
“那我今天坐哪里嘛！”听听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坐可可的位置。”顾川指指旁边。
听听看看那个位置，又看看坐在顾川旁边的李雨萌，最后“哇”一声哭出来，不是那种小哭，是真伤心的大哭。
“小川你变了！你不喜欢我了！你让她坐不让我坐！我讨厌你！”
她哭着，一把抓起书包，没坐赵可可的位置，而是跑到教室最后面，找了个空座位坐下，趴桌子上继续哭。
全班安静了。
李雨萌也吓到了，小声说：“要不、要不我还是坐别的地方吧……”
“不用。”顾川说，继续画画，“就坐这儿。”
赵可可看看后面哭的听听，又看看顾川，最后叹了口气，小声嘀咕：“这下安逸咯……”
老师过来调解，先把听听哄得不哭了，又安排李雨萌坐到了另一个空位——离顾川隔了两排。听听被老师牵着回到原来的位置，眼睛还红着，坐下后狠狠瞪了顾川一眼。
顾川淡定地画画，画的是窗外的樱花树。
一上午，听听都没理顾川。美术课不和他说话，做手工不和他一组，连发点心时都故意坐得远远的。赵可可在中间传了几次话，听听都不接。
午饭时间，听听端着餐盘，坐到了赵可可旁边——离顾川隔了三张桌子。顾川自己坐一桌，李雨萌犹豫了一下，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
“顾川，”李雨萌小声说，“上午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林听的位置。”
“没事。”顾川吃饭。
“她好像生气了……”李雨萌看看听听那边。听听正背对着他们，和赵可可说话，但时不时回头瞪一眼。
“嗯。”
“你们……真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李雨萌好奇地问。
“嗯。”
“感情真好。”李雨萌小声说，语气里有点羡慕，“我从小就没有这样的朋友……”
顾川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女孩低着头，戳着盘子里的米饭，看起来有点孤单。
他没说话，继续吃饭。
午休时，听听还是不理顾川。她爬上自己的小床，面朝墙躺着，背对着顾川的方向。顾川也躺下，看着天花板。
赵可可躺在听听旁边，小声说：“听听，你还生小川的气啊？”
“哼！”听听用鼻子回答。
“小川也没办法嘛，新同学不晓得那是你的位置。”赵可可劝。
“那他可以说嘛！他为啥子不说？还让我坐你的位置！”听听的声音闷闷的。
“小川就是那样的人嘛，你又不是不晓得。”赵可可说，“他懒得解释，就想着快点解决问题。”
听听不说话了。
赵可可等了一会儿，又说：“而且你看，小川最后还是没让新同学坐他旁边啊，老师不是把她调走了嘛。”
“那是老师调的，又不是他！”听听说，但声音小了点儿。
“哎呀，小川就是那样的嘛。”赵可可翻了个身，“你要是不理他，新同学正好可以和他做朋友哦。”
听听猛地转过身：“她敢！”
“你看你，又急了。”赵可可笑。
听听撇撇嘴，不说话了。她躺平，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可可，我不喜欢那个新同学。”
“为啥子？”
“不晓得，就是不高兴。”听听说，“她看小川的眼神，我不喜欢。”
“啥子眼神？”
“就是……就是那种‘我想和他玩’的眼神。”听听说，“小川是我的，她凭啥子嘛。”
赵可可捂嘴笑：“听听你吃醋了。”
“我没有！”听听立刻反驳，脸红了。
“有！你脸都红了！还冒方言！”
“赵可可！你娃儿讨打哦！”
两人在被子下面闹起来，被老师轻声制止了。
顾川躺在旁边，听着她们的对话，嘴角弯了弯。
吃醋？四岁的小孩知道什么叫吃醋？
他闭上眼睛，准备午睡。
而就在这时，眼前蓝色文字浮现：
【任务提示：被听听“吃醋”。奖励：2000元。】
【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暖流出现。这次强化集中在……情绪感知？顾川能更清晰地感觉到周围人的情绪波动，比如现在，他能感觉到听听那边传来的、混合着生气委屈和一点点不安的情绪。
有意思的能力。
他侧过头，看看听听的方向。听听已经睡着了，小脸还皱着，像是梦里还在生气。
顾川转回头，闭上眼睛。
睡醒再说吧。
反正这丫头，气不了多久。
他这么想着，睡着了。
窗外的樱花被风吹落几瓣，轻轻贴在玻璃上。
春天还长。
而幼儿园的生活，从今天起，要稍微热闹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