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李善长来,自然是为了压阵。
毕竟吕本名义上还是朱雄英的长辈。
今日这架势,说是以下犯上也不为过。
可若真论起来,吃亏的绝不能是他朱家的孙子。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众人陆续入殿,依次行礼。
朱元璋高坐龙椅,神色莫测,一言不发。
李善长早已候在偏座,奉旨赐坐,静观其变。
片刻后,帝王的声音自殿顶落下,冷得像霜。
“说吧,今日吕府门前那一出,到底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吕本抢先一步踏出,声如洪钟:
“臣吕本启奏陛下!今日之事纯属误会!臣府马车确与凉国公一行有所冲撞,此事实难推诿,臣亦未曾否认!”
“然太孙殿下竟亲临臣府之外,当街咆哮,煽动民心,致使吕氏门楣蒙羞!臣纵有千错,终究乃皇亲国戚,我大明以孝立国,太孙此举,实为失德!望陛下严加训诫!”
吕本不愧文臣魁首,一口气连珠带炮,字字铿锵,先声夺人。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反问:
“咱听说,你家马车,差点伤了太孙?”
吕本早有准备,当即应道:
“陛下明鉴!臣已亲赴现场查验,事发之时,马车仅与小郡主车驾相碰,太孙与凉国公皆不在车上。且因小郡主骤然停车,阻塞要道,才致马匹受惊,酿成祸端。”
“更据应天府典吏勘验,当时车速方位,根本不可能撞及凉国公本人。若凉国公不信,尽可交由三法司重审定夺!”
一句话,直指蓝玉装伤。
敢提三法司,便是笃定证据在手,稳操胜券。
此刻的吕本,俨然一副胜局在握之态,眼角余光轻蔑扫过蓝玉与朱雄英,似笑非笑。
蓝玉当场炸毛。
“老子白挨这一撞?”
话刚出口,朱雄英猛然跨前一步,朗声道:
“皇爷爷!舅姥爷确实未受重伤,否则如何能自行走上大殿?”
蓝玉闻言面色涨红,正欲怒吼,却被朱雄英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伤不重,不代表无伤!孙儿今日所争,不是舅姥爷的面子,而是那七名亲兵的公道!”
话锋陡转,如刀出鞘,直指吕本。
“敢问吕大人!依事发时七名亲兵所站位置,您府上的马车,是否同样可能将他们碾于轮下?”
吕本冷笑:“纵使如此,又能如何?七人不过区区亲兵,些许微功,难比宗室安危。既然殿下与国公无恙,何须大动干戈?”
“至于伤亡,吕家自会备下厚礼,登门赔罪便是。”
又是钱!
又是用钱打发!
朱雄英听得心头火起,冷哼一声,目光如刃:
“吕大人!他们是我大明将士,是随军北伐、驱逐鞑掳的铁血男儿!”
“没有他们的舍命付出,哪来今日大明的河清海晏?”
“我身为皇孙,岂能眼睁睁看着为国流血者,最终撞死于风雪街头?!”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朱雄英的声音虽稚嫩,却如惊雷炸响在奉天殿内。
朱元璋怔住了。
李善长和吕本也愣在原地,呼吸都滞了一瞬。
连一向桀骜不驯的蓝玉,眼角都不知不觉泛了红。
可朱雄英并未停步,目光如刃,直刺吕本身心——
“在吕大人眼里,他们不过是七个无足轻重的亲兵。可他们身上的伤,是为大明留的;他们流的血,是为天下汉人洒的!如今若落下残疾,凉国公府那点闲差,够他们活几日?往后吃喝拉撒,靠什么撑着?”
这一席话,字字千钧。
压得吕本喘不过气。
更可怕的是——句句属实。
事实如铁,不容辩驳。任他巧舌如簧,也翻不了天。
直到此刻,吕本才彻底明白:自己败了。
败得彻头彻尾,一丝遮羞布都没剩下。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自幼熟读经史的他,比谁都清楚——这句话,不出一月,必将传遍九州四海,成为千古名言。
而江南吕氏,将永远钉在这句话的背面,沦为后世文人口中的“夺薪饿徒”。千年唾骂,永世难洗。
念头一起,怒火攻心。
吕本立于殿中,双眼一翻,白眼朝天,当场昏死过去。
朱元璋眉梢微动,冷声开口:
“来人,拖下去,送回府。”
直到吕本被架出殿门,朱雄英仍浑然未觉——四周投来的目光,早已悄然生变。
朱元璋凝视着眼前少年,眼中掠过一丝兴味,缓缓问道:
“英儿,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了断?”
“还七位老兵一个公道。”朱雄英答得干脆。
朱元璋嘴角忍不住上扬,却仍故作淡然:
“朕知道了。你且带你舅姥爷去太医院取些药。”
蓝玉一愣,连忙摆手:
“陛下,臣这点旧伤不算什么……”
“少废话!”朱元璋打断,“北伐时的箭创早该治利索了,趁这机会好好瞧瞧。”
蓝玉不再推辞,拱手谢恩:
“谢陛下。”
话音落,祖孙二人并肩走出奉天殿。
殿门刚合,朱元璋立即沉声下令:
“善长,替朕拟旨——即刻通令天下各州郡,彻查自濠州起兵以来,所有因战致残的将士名录。核实无误者,由地方官府安置生计,以太孙之名,颁行全国。”
李善长心头巨震,腾地跪下,声音激荡如潮:
“臣李善长,代天下将士,叩谢陛下与太孙天恩!”
此事看似微末,实则意义深远。
朱元璋终于看到——这个孙儿,将来真能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
只要继任者握得住刀,他又何须亲手斩尽老兄弟?
念及此处,他忽然侧首,望向李善长,唇角含笑:
“善长啊,你觉得,咱这孙儿,如何?”
李善长猛然抬头,满脸惊愕。
自胡惟庸伏诛以来,皇帝已有多年未曾如此温和地同他说话。
“上位……陛下……”
朱元璋笑了:
“咱们几十年交情,叫什么都行。上位也好,陛下也罢,不都是你我之间那点情分?”
李善长怔住,随即细细咀嚼朱雄英方才那番话。
良久,他正色道:
“陛下,太孙此言,气贯古今,远超秦皇汉武。臣不敢妄评才学,但有一事可断——假以时日,太孙或可比肩圣人。”
朱元璋一怔。
他原以为李善长会说些“聪慧过人”“天资卓绝”之类的老套话。
没想到,直接把人捧上了圣坛。
他无奈摇头:
“善长啊,你我老弟兄,这般肉麻作甚?你要跟别人一样吹捧,朕还留你在这唠嗑干什么?年轻人嘴皮子可比你利索多了。”
李善长先是一愣,继而失笑。
整整三年了——朱元璋头一回拿他打趣。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君心已回,旧日信任,正在归来。
“上位,臣所言绝非阿谀奉承。太孙今日之语,虽不落孔孟章句,却字字如刀,直剖世道人心。‘为众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之中’——十六个字,简练如霜,意蕴千钧。”
李善长说到这里,轻轻一叹,声音低了几分。
“单凭此语观之,太孙眼界之高远,竟似已凌驾圣贤之上。”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怅然。
“这么说来,臣倒真有些悔了。恨不能晚生百年,亲见这圣人出世,亲眼看看那等太平盛世是何模样!”
他语气虔诚至极,近乎仰望,连朱元璋听了都不由心头微震。
老朱家这一脉,传到朱元璋这儿,祖上也就三条路:要饭、当皇帝、封王。
自己从乞丐爬上龙椅,已是荒诞得不像话。可到了朱雄英这一代,竟要成圣?
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