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转念一想,这小子夸人的话怎么听着有点古怪?
算了,不去想了,字面意思好就行。
能让这小子夸一句,已经不容易了。
“继续奏乐,继续歌舞。”
事情敲定,曹操举起酒杯,场面一时融洽。
可有人高兴,就有人恼火。
“那小子——”
黄须的曹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拳捏得指节发白。
酒宴上的喧闹声尚未散去,曹彰耳边还在回响那句话——父亲的赐婚,分明是先指给他的。
他当时已经站起身,正准备领受这份恩典,曹冲那张嘴却抢先开了口。
到手的娘子飞了,自己还像个呆鹅一样杵在那儿任人看笑话。
这口气,比吞了烧红的铁钉还要难受。
曹彰只觉得头皮发紧,太阳穴突突地跳,手指捏得骨节发白。
他真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一拳砸在曹冲那张笑脸上。
“三弟,别冲动。”
曹丕按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父亲定下的事,当众发作只会惹他不快。”
“抢我的人,这账我记下了!”
曹彰咬着牙关,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早晚有一天,要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外头的天色已经暗透了,宴席总算散了场。
曹冲哼着小曲往后院走,脚下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一个黑影突然从廊柱后闪出来,挡在他面前。
曹冲停下脚步,认出那人是负责照料马匹的老赵。
他有匹小马驹,隔三差五就骑着出府溜达,跟这人打过不少交道。
说句实在话,曹司空府上的人,只要见过一面,曹冲就忘不了——他那记性好得近乎古怪,甚至可以说有点吓人。
“什么事儿?”
曹冲抬了抬下巴。
“冲公子,求您救救小人的命!”
老赵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青石板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您随小人来,看一眼就知道了。”
曹冲没多问,抬脚跟了过去。
马厩里弥漫着干草和牲口粪便的气味。
老赵从库房深处抱出一具马鞍,双手颤抖着举到曹冲面前。
那副马鞍是曹操最钟爱的一副,边角处镶着金线,缀着细碎的宝石。
可现在,马鞍的边缘被啃得乱七八糟,木屑和皮革碎末粘在豁口处,一看就是老鼠留下的牙印。
曹冲瞬间就明白了。
这副马鞍要是让曹操看见,老赵这条命算是交代了。
别看他爹在自己面前总是笑眯眯的,对外头的人可从来不是善茬,下手的时候连眼皮都不带眨的。
至于老赵为什么第一个想到来找自己求助,其实也简单——曹冲从小就不摆主子的架子,对府里的下人从来没红过脸,甚至还跟他们开玩笑。
谁有了难处,都愿意来找这位性子软的小公子。
更何况,这位冲公子脑子好使得很,遇上什么事都能掏出个主意来。
“行了。”
曹冲摆摆手,“多大点事儿,你甭怕。
明天自己抱着这副马鞍去找我爹,照实说,我保你不会有事。”
老赵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主动去找曹操认错?那不是自己往刀口上送吗?
可曹冲公子从来没骗过人。
他咬了咬牙,赌了。
“多谢冲公子救命之恩。”
老赵重重磕了个头,“小人这条命若是不死,往后一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他摆了摆手,转身离去,脚步踏过青砖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回到内室,少年吩咐婢女取来最体面的衣裳。
不多会儿,婢女捧出一件织工繁复的锦袍——那是某个宴庆之日,父亲从自己身上解下随手赏他的。
蜀地进贡的上品,丝线间游走着细密的花纹,日光下能泛起深浅不一的暗光。
平日里他不舍得沾身,只有陪父亲会客或祭祖时才会换上。
“找把剪刀来。”
婢女应声退下,再回来时手里托着一柄铜剪,刃口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她刚把剪刀递过去,便看见公子将锦袍摊在案上,刃尖毫不犹豫地刺入那片锦绣。
“公子!”
她失声惊呼,“您怎么——”
少年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钉在布料上,手指捏着剪刀缓缓推进,沿着某种早已勾勒好的轨迹。
铜刃裁开丝线的声响细碎而绵密,像蚕在啃桑叶。
原本完整的衣料被剪出一道道豁口,边缘参差,形状怪异。
若那养马的薛老头站在此处,或许会倒吸一口凉气——公子手下每一条裂痕,都与马鞍上被老鼠啃出的牙印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明明是剪刀裁出的缺口,可若让人来看,十有 ** 会以为是鼠牙啮咬所致。
他早已将那副残破马鞍的每一道痕迹刻在脑子里,然后让剪刀一点一点复刻出来。
一炷香烧尽,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极致的记忆还原给脑子压上了沉重的负担,而他从未学过女红针线,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慢慢雕琢,精神耗得厉害。
婢女掏出手帕,俯身替他拭去额上的汗水,眼底浮出心疼:“公子,这也太糟蹋东西了。”
少年咧嘴一笑:“若能救下一条命,值不值?”
“咦?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求到您这儿来了?”
婢女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习以为常的无奈。
这些年府里上上下下,谁没托公子说过情。
“薛老头,没看住,让老鼠把阿翁的马鞍啃了。
刚才跪到我门口。”
少年随口答了一句,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尘,“我去见阿翁。
记住,别多嘴。”
婢女欠身应下。
待他走远,她蹲下身,将那些破碎的锦缎碎屑拢进掌心,转身丢进火盆。
——
宴席散尽后,中年人独自坐在书案前。
烛火跳动,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颤动。
七年光阴,他吞下了河北全境,将袁绍当年的基业尽数消化入腹。
如今他的力量前所未有地庞大,甚至远超当年那个坐拥四州的霸主。
那么下一步,刀锋指向何处?
门外传来叩击声,沉而稳。
“司空,郭祭酒求见。”
“进来。”
中年人没有犹豫,对那个人他从不设防。
门被推开,来人跨过门槛,躬身行礼。
中年人摆摆手:“奉孝,什么事?”
对方面上浮出一丝浅笑:“主公,等他们几个到了再说不迟。”
不多时,又有四人鱼贯而入。
荀文若、荀公达、贾文和、程仲德,个个面色平静,像是约好了一般。
中年人不由笑了:“你们串通好的?”
五人齐齐摇头。
不曾相约,却在此刻聚首。
他眉梢微挑,眼中好奇更浓:“那你们怎会一同前来?”
炉火在铜盆里跳动,映着五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摇晃。
郭嘉手指轻轻叩击案几边缘,抬眼看向主位那个人:“主公答应江东那门亲事,怕不是真心要给冲公子定个媳妇吧?”
曹操的眉梢微微挑起,目光从五人脸上扫过。
荀彧垂着眼,手指拢在袖中不动;荀攸盯着案上的茶盏,像是在数水面的波纹;程昱的嘴角抿出一条线;贾诩则侧着身,半边脸藏在暗处。
这五个人跟了他太久,每回他心里有什么念头刚冒头,他们就闻着味儿来了。
“就知道瞒不过你们。”
曹操放下手里的竹简,身子往前倾了倾,“河北这块地皮总算是踩实了,我想着往南边看看。
刘表那老家伙年纪大了,荆州那地方守着也是白守。”
他顿了顿,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答应跟江东结亲,为的就是让他们两边凑不到一块儿。
孙坚的命丢在荆州人手里,现在曹家跟孙家成了亲家,刘表就是想拉拢江东也没那个脸开口。”
一桩婚事就能打断两条线的交汇,曹操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打着什么节拍。
荀彧最先点了头:“主公想得周全,这事做得通。”
“附议。”
荀攸的声音紧随其后。
“附议。”
程昱也跟着应了一声。
“附议。”
贾诩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郭嘉身上,他手里那杯茶已经端了半天,一口没喝。
曹操笑着看他:“奉孝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郭嘉把茶盏搁下,拱了拱手:“主公的谋划自然高明,只是在下心里头还有个疙瘩。”
他往北边指了指,“往南走之前,是不是该先把北边那些尾巴收拾干净?省得日后还要回头。”
“北边?”
曹操皱了下眉,“河北的地盘都收进袋子里了,还能有什么尾巴?”
郭嘉摇了摇头,右手做了个劈砍的动作:“河北的地是归了主公,可袁家的两个儿子往北跑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袁绍当年跟塞外的乌桓人交情不浅,还跟那边结了亲家。
那两个小子一旦跟乌桓勾搭上,迟早是个祸害。”
曹操的手指停在案沿,没再敲动。
“袁绍在河北的名望不低。”
郭嘉接着说,语气不急不缓,“他死那会儿,河北街头巷尾的百姓没有不抹眼泪的,家家户户都给他披白布。
袁家在河北的人心还在,万一那两个儿子借了乌桓的兵马,趁主公南征的时候捅刀子,河北那些受过袁家恩惠的人,谁知道会不会翻旧账?”
他说完,重新拱了拱手:“所以依我看,不如先把乌桓那边料理干净。
一来把袁家那两条根彻底断了,二来把乌桓的骨头敲碎,省得以后他们三天两头来边境 ** 。
三来——”
他抬眼看向曹操,“南征的时候,才能放心把后背露出来。”
十月的风裹着沙砾扑进厅堂,曹操指尖敲击案几的节奏越来越慢。
他抬起眼,对面那个消瘦身影刚说完最后几个字,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在等空气中的余音落定。
“主公,不能打。”
程昱站起来的时候,影子几乎把对面两排席位全罩进阴翳里。
他身量太过高大,哪怕跪坐也比旁人高出一截,腰间悬着的铜印在烛火里闪了一下。”那两个姓袁的,早就是丧家之犬。
袁谭死在渤海,袁尚逃去辽东,如今连锅碗瓢盆都凑不齐。
至于乌桓,他们懂什么叫救命之恩?蛮族眼里只有羊群和草场。”
他的指节在案沿重重一叩:“三万大军出塞,每一粒米都要从并州往北运,来回两千里。
秋粮还没晒干,仓里那点陈粟够吃几天?更何况——”
他压低声音,“刘备在荆州,刘表那个软耳根经得起他几句挑拨?许都空了,万一南方来一支兵,主公拿什么守?”
曹操的拇指在胡须根部来回搓动,指腹刮过粗粝的胡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偏过头,目光扫向另一侧。
郭嘉正用指甲剔着杯沿的茶渍,仿佛没听见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