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浊的拳面上,那层半透明的力之法则虚影已经凝实到了极致。
拳形轮廓的每一道棱角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那里蕴含着足以将方圆万万里都彻底抹平的恐怖力量。
微微侧身,他将右拳缓缓收至腰间,整条手臂上的肌肉如绞紧的钢丝般绷起。
拳面所向,空间自发地朝两侧退避,形成一条肉眼可见的真空甬道。
这一拳下去,他便不再需要再蓄第四拳。
这一拳下去,西方二人组就算不死,也再无力与自己纠缠。
这一拳下去,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犯人族者,虽远必诛!
然而就在他腰身拧转、拳势将发未发之际!
“玄浊,放弃无谓的抵抗吧!”
准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从每一道空间裂隙中渗出,又像是从每一片碎裂的冰晶中折射,还像是从每一寸坍塌的虚空中回荡。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一种几近疯狂的从容,与他方才七窍渗血、面如金纸的狼狈判若两人。
玄浊的拳势顿住了。
他微微偏过头,竖起的瞳孔中映出远方那道立在断峰之上的身影。
准提不知何时已退到了谷地东侧一座被余波震塌半截的山峰之巅。
他那件染血的灰白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七宝妙树残破的枝干被他拄在身侧。
树干上三四道裂痕还在不断渗出细密的金青色的汁液,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冰岩上。
但他的另一只手,高高举着一只布袋。
八宝乾坤袋。
袋口张开,袋口内部的空间被强行撑开,如同一面巨大的水镜悬浮在半空。
水镜之中,密密麻麻的人影被分隔在一个个独立的空间囚笼里,每一个囚笼都只有方寸大小。
里面的人族男女老幼蜷缩着,有的在无声哭泣,有的在拼命捶打无形的壁障,有的已经瘫软在地,目光空洞。
数千人。
整整数千名人族,被分开关押在独立的囚笼中,像是一颗颗被剥了壳的莲子,密密麻麻地嵌在那面空间水镜里。
他们的气息微弱而紊乱,显然在被掳掠的过程中已经受了不小的折磨。
准提的手指微微收拢,八宝乾坤袋的袋口随之收缩了一分,那面水镜中无数囚笼同时向内挤压,里面的人族发出无声的惨叫,面孔因痛苦而扭曲。
“玄浊,贫道知你肉身不凡、力之法则已臻化境。”
准提的声音依旧沙哑,喉咙里还带着未干的血腥气,可那双竖瞳中却重新亮起了光,一种近乎癫狂的光。
“你方才两拳的确能够证明,论单打独斗,我师兄弟不是你的一合之敌。”
他顿了一顿,嘴角那道血痕被扯开,流下一缕新的赤红。
“可这数千名人族,你猜猜……贫道一念之间,能捏死多少?”
此言刚落,玄浊的脸“刷”的一下黑了下来。
他保持着那个收拳蓄势的姿势,腰身微拧,右拳悬于腰间。
拳面上的力之法则虚影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微微震颤,表面的空间折痕一明一灭,像是一颗即将爆裂的星辰。
他的目光越过准提,越过那面水镜中密密麻麻的人影,落在那数千张面孔上。
有老人干枯的双手死死护着怀中的幼童,有妇人用身体挡在丈夫面前,有青壮年咬破嘴唇、双目赤红地瞪着囚笼之外……
他们都在看他。
那个力之法则凝成的拳影还在他腰间微微颤动,拳面所向,空间仍然自发退避,那条真空甬道尚未消散。
他明明只需要一拳,就能把准提连同那座断峰一起轰成齑粉。
可那面水镜之中,数千条性命系于准提一念。
玄浊只得将拳势收的死死的。
“准提!”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海面。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准提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狰狞,几分狠厉,还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恐惧,恐惧被压在最深处,用疯狂盖住了。
“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用七宝妙树残破的枝干撑住身子,另一只手仍牢牢攥着八宝乾坤袋,指节发白。
“玄浊,你方才口口声声说要为这些人族讨个公道。”
“好啊,公道在此,你退一步,我便放一人!你退十步,我放十人!”
“但你若是执意要打……那这数千条命,就全当是给我和师兄陪葬了。”
“不过……”
准提歪了歪头,染血的嘴角扯出一个笑。
“我猜以道友那重情重义的性子,你若真是那种不顾蝼蚁死活的人,也不会一路追杀我们到此。”
接引本尊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缓缓直起身,面色依然灰败,嘴角的血迹未干,可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算计的光芒。
没错,这就是他的第二种方案!
还是要挟!
只不过对象变成了已经在他们手中的人族罢了。
三尸身退回到他身侧,灰白长袍上沾满了冰晶碎屑,气息略有起伏,但并没有受到太多伤害。
毕竟鸿蒙量天尺虽强,但也需要看使用他的人自身的力量。
接引本尊不在轻举妄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玄浊,像是在看一枚已经落入棋盘死局的棋子。
谷地四周的冰层还在不断碎裂,碎石从两侧山壁上簌簌滑落,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寒风呼啸着灌入谷中,卷起漫天雪粉,打在玄浊的脸上、肩上,他却浑然不觉。
夸父此刻也已经找机会退到了玄浊身后约莫百丈处。
他右手紧握鸿蒙量天尺,尺身上那道玄黄之光还在缓缓流转,方才硬接接引三尸身一击所受到的震荡尚未完全平复。
他的目光在玄浊背影和准提手中的八宝乾坤袋之间来回游移,嘴唇紧抿,没有出声。
不过他却并没有表露出太过担心的模样……
不多时,玄浊的拳头终于动了。
但这一拳终究是没有打出去。
他缓缓松开五指,力之法则凝成的拳形虚影一层层剥落、消散,如同冰雕在春风中融化。
拳面上的半透明棱角化作点点流光,融入四周仍在微微震颤的空间之中。
那条真空甬道也随之闭合。
“准提。”
他又唤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暗流。
“你少说也于洪荒修行亿万岁月,见证过无数大势起落,更是圣人的记名弟子,如今却拿数千人族做质,来换你师兄弟一条命……”
“你觉得,这传出去,好听吗?”
准提的竖瞳猛地一缩,瞳仁深处的裂痕似乎又扩大了几分,金红色的血丝从裂隙中渗出,染得他的眼白一片浑浊。
可他的手没有松。
八宝乾坤袋的袋口依旧张开,那面水镜中数千人族依旧被死死禁锢在方寸囚笼里,像是一颗颗待宰的羔羊。
如今玄浊已然放弃了刚刚积累的拳势,这一举动在他眼中,就已经是玄浊要妥协了的证明。
而他要做的,是尽自己最大努力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好不好听,那是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讲的话!”
准提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玄浊,我只数三息!”
“三息之后,你若不退,我便先捏碎一百个囚笼。”
他竖起了第一根手指。
“一!”
“准提!”
没有回答玄浊的叫喊,准提直接竖起第二根手指。
“二!”
玄浊也不管不顾的再度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三——”
准提的第三根手指刚刚竖起,那个“三”字的尾音还在冰原上空回荡,接引本尊的法力便已悄然运转到了极致。
接引宝幢也在法力的加持下微微发颤。
其身侧三尸身的灰白长袍下也是法力暗涌,眉心那道白毫相光凝实如针,随时可以化作最凌厉的一击。
不过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玄浊身上,而是死死盯着夸父。
准确地说,盯着夸父右手那把鸿蒙量天尺。
“待师弟数到三,若玄浊真的退下,那便万事大吉,大不了就白跑这一趟……”
接引心中飞快盘算,面上却不露分毫。
“可若他悍然出手,不顾人质死活……”
“那便证明他先前的愤怒与追索全是伪装,目标从始至终都是我与师弟的性命,乃至我等身上的两道鸿蒙紫气……”
一念即此,接引的瞳孔微微收缩。
“希望他不会真的那么狠心,不顾这些人质死活……”
“若是他想以空间法则硬抢八宝乾坤袋,那我这个当师兄的,哪怕是拼着自爆三尸身,也要将其拦下一时三刻,为师弟争取逃跑时间……”
电光火石之间,接引已将每一种可能推演完毕。
其实也怪不得接引会这么想。
毕竟……他们可都是先天神圣啊。
这些人族在他们眼中即便是天资再好,那也可以被看做是“耗材”。
再说了,人族相较其他种族最大的特点,就是繁育能力极强!
区区几千人族,说不准玄浊一咬牙一狠心,真就给放弃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