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京城,寒气如刀。
宣武门外小院的厢房里,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映着谭弘毅凝重的面庞。
“公子,”石柱搓着手从外间进来,呵出一口白气,“打听到了。城南骡马市后巷,有个叫‘鬼市’的所在,三更开市,五更即散。那里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谭弘毅放下手中的《盐法考略》,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堂兄谭弘业:“弘业哥,你怎么看?”
谭弘业年长几岁,这些日子在京城奔走交际,已褪去了初来时的拘谨,多了几分沉稳:“子恒,此事风险不小。那等地方鱼龙混杂,若是被人认出我们是赶考的举子……”
“所以要化装前往。”谭弘毅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两套半旧的棉布短袄,“这是我让石柱从旧衣铺淘换来的。你们换上,扮作南边来的商号伙计。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少问。银子带足,但不可露白。”
他将两个沉甸甸的钱袋推到二人面前:“这里各是三十两。十两兑成碎银铜钱,用于打点、问话;其余二十两是银票,藏在贴身处,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石柱眼睛一亮,旋即又压低声音:“公子,要打听些什么?”
谭弘毅取过一张纸,上面列着几行小字:
“其一,今科会试主考、同考官人选的传闻,尤其是几位翰林学士的性情偏好、过往取士风格。”
“其二,京城各大书院、会馆近期文会动态,哪些派系在走动联络。”
“其三……”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北边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货物在市面上流通,尤其是从口外来的。”
谭弘业眉头一挑:“北边货物?”
“只是猜测。”谭弘毅没有多说,“韩先生离京前曾提过,北羯商队近年来频繁南下,名义上是贩马匹皮货,实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谭弘业已经懂了。
当夜三更,骡马市后巷。
这里与白日里的车水马龙判若两地。
没有灯笼,没有招牌,只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昏暗中晃动。
偶尔有马灯晃过,照亮地摊上杂乱的货物:旧书、古玩、药材、甚至还有锈蚀的兵器。
石柱紧跟着谭弘业,两人都穿着深色短袄,脸上抹了些锅灰,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两位爷,新到的关外山参,瞧瞧?”一个裹着破羊皮袄的老汉凑上来,手里托着几根枯瘦的参须。
谭弘业摆摆手,压低嗓音:“老哥,打听个事儿。听说近来有些好皮子从北边来?”
老汉眼睛眯了眯,打量二人片刻,伸出三根手指:“三文钱,买碗热汤喝。”
谭弘业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
老汉收了钱,声音压得更低:“您算是问着了。前些日子,确实有一批上好的黑貂皮、白狐腋子进城,货色极好,但……不走正经商路。”
“怎么说?”
“没有官凭,没有税引。”老汉左右看看,“听说是在通州那边,半夜卸的货。接货的是城西‘永盛昌’皮货行的人,但永盛昌的东家,跟五城兵马司的刘副指挥使……是连襟。”
谭弘业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老哥。再问一句,今科会试,听说主考可能是周学士?”
老汉嗤笑一声:“周学士?那是老黄历了!最新的风声是,李阁老可能会挂名主考,真正阅卷的是翰林院的赵侍讲和王编修。那赵侍讲啊,最讨厌文章里引佛道之言,说是‘异端’;王编修则偏爱实务策论,去年他主持顺天府乡试,取中的前十名里,有六个都写了漕运改革……”
一条条消息,如涓涓细流汇入谭弘业的耳中。
他带着石柱,在暗市中辗转,用碎银和铜钱,撬开了一张又一张嘴。
四更天,两人揣着满腹情报,悄然离开鬼市。
此后数日,谭弘业和石柱又去了两次鬼市,信息越积越多。
谭弘毅则闭门不出,将收集来的零碎情报一一整理、印证。
正月初十,傍晚。
谭弘业匆匆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发白。
“子恒,你看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小心摊开。
里面是一把带鞘的弯刀。
刀身不足两尺,弧度优美,刀鞘是黑牛皮所制,镶着粗糙的银饰。